第 23章 踏水而行

陆欢正抱着槐树枝编的床沿，做着一个美梦。

梦里她是一条鱼，在海里游来游去，海水都是甜的，像是化了蜜糖在其中。

小鱼儿摆尾一甩，甜津津的海水从鳃边滑过，浑身鳞片都舒展开来。

她从没见过这么透亮的浪头。

泛着琥珀色的光，扑在脸上黏丝丝的，舔一口，竟是饴糖的余味。

她翻了个肚皮，任由暖流托着自己打旋儿，鳍尖拨开水花，像拨开一帘糖纱。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海平线上忽然拱起一片红彤彤的影子。

她眯起鱼眼凑近，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是一座岛，一座彻头彻尾的冰糖葫芦岛！

竹签子似的粗杆斜插进海底，上头摞着圆滚滚的山楂果，裹着晶亮亮的冰糖壳，在日光下炸出赤金色的碎芒。

每一颗果子都有磨盘大，糖衣上缀着芝麻粒儿般的白点，风一吹，甜香浓得像要把海水化成糖稀。

陆欢的鱼尾巴猛地一抽，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她一头扎进最底下那颗山楂的糖壳里，“咔嚓”一声脆响，冰糖碎成漫天的星星屑。

小姑娘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是两枚气球。

酸甜的果肉混着焦糖的酥脆在嘴里炸开，她幸福得翻起了白眼，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一阵连吃带拱，她竟把整颗山楂都啃出个月牙形的大豁口。

海里的鱼群围上来啄食碎屑，珊瑚都馋得软了腰。

可就在这时，整座冰糖葫芦岛忽然剧烈一颤，就像被谁从海底踹了一脚。

红彤彤的果子簌簌往下掉，砸得她脑门生疼。

“哎哟！”

陆欢被颠得翻了个跟头。

岛屿又是一抖，这回更猛，她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像糖壳在开裂，又像是……谁在摇她的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沈回站在吊床旁边，一只手搭在吊床上，正准备继续摇。

“起来，该走了。”

陆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再睡一会儿吧。”

“卯时了。”

“再睡一盏茶……”

“一弹指也不行。”

陆欢便只好揉着眼睛从吊床上爬下来，困得脚步都有些踉跄。

她吐掉嘴里的树叶，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意扑在脸上，凉得她一激灵，这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沈回已经转身朝村外走去，她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一路上，村庄还在沉睡。

石板路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从哪家院子里传出一两声匀长的鼾声。

一条黑狗趴在巷口的石阶上，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尾巴懒洋洋地拍了两下地面。

出了村，来到渡口。

清早的河与午后的河是不一样的。

昨日是满河碎金，明亮而热闹，今日却是一片烟波浩渺，如梦似幻。

渡口边泊着几条旧木船，船夫还没起身，船篷里传出阵阵鼾声。

沈回没有叫船的意思。

他在渡口边站了站，抬脚便往河面上走去。

陆欢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脚踏上了水面，迷迷糊糊地跟着往前走。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没做完的梦，眼皮沉甸甸的，脚下轻飘飘的，也不知是踩在水上还是踩在梦里。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河面上。

四周的雾气时浓时淡，偶尔有早起的鱼从脚下游过，背鳍划破水面，露出一闪而逝的青黑色脊背。

忽然，一阵河风迎面吹来。

那风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清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钻进领口里。

陆欢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睁大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河心处。

左右两边都是迷蒙的烟波，河面在晨光下铺展开来，浩浩渺渺，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正踩在水面上，脚下便是清冽的河水。

她能看见水草在河底轻轻摇摆，还有几条小鱼在她脚下游来游去，好奇地啄着她的鞋底。

“唉～”

小姑娘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在水上走啊？”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怅然。

沈回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就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今天没有帮你。”

陆欢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的意思想明白，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便断了。

原本稳稳托住她的那股无形之力骤然消散，脚下的水面又变回了软绵绵的液体。

只听“咕咚”一声，她整个人便从水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圈涟漪在原地荡开。

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灌进了她的耳朵和

鼻子。

随后一只手从上面伸了下来，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她从水里提了出来。

陆欢吐出一口水，呛得直咳嗽。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沈回一只手拎着她，神色如常，脚步不停，像是弯腰捡了块石头。

“你水法已经入门了。”沈回淡淡提醒道。

陆欢愣了一下，湿淋淋地挂在半空中，眨了眨眼。

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她也顾不上擦，只是愣愣地问：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踏水而行了。”

陆欢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亮度几乎能跟刚冒头的太阳比上一比。

她立刻开始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沈回手指一松，将她稳稳地放在水面上。

陆欢心中一喜，抬起一只脚，想往前走一步，结果脚步刚一落下，那口气便散了。

咕咚！

沈回面不改色，再次将她拎了出来。

“心不能乱。”

他把陆欢重新放回水面，这回没有松手，只是虚虚地托着她的后领：

“心念一乱，气就散了，水自然托不住你。”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把河面当成一片草地。”

陆欢深吸了一口气，这回没有急着低头看脚。

她看着前方，看着河面上那一层薄雾，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对岸，然后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是一片草地。”

沈回将她放下。

这一次，水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脚。

一圈极淡极细的涟漪从她脚底荡开，却始终没有再往下沉半分。

她在水面上站住了。

陆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沈回，嘴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她开始蹦。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踮了踮脚，又试探着跳了一下。

水面轻轻一颤，托住了。

她又跳了一下，这一下跳得更高了些，落下时踩出一圈更大的涟漪，却依旧稳稳当当。

她兴奋得不行，开始在水面上蹦蹦跳跳，从这个浪头跳到那个浪头，惊得水里的游鱼四散奔逃。

她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可她一点也不在意，笑声在河面上传出老远。

沈回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