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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傻女

书名:祝东风 作者: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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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傻女

第14章 14# 傻女

宴会归程, 迟漪独自乘商务车回下榻的酒店。

抵达誉园是在零点前。夜已深,垂丝水晶灯的光束照着一地黑白交映的花形瓷砖,酒店的工作人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为她提裙前行。

经历一整夜的负重与周旋, 回到房间关上门,迟漪第一步是脱掉沈甸甸的长礼裙再踢掉高跟鞋, 浑身只剩一条高透修身的桑蚕丝内衬裙,整个人轻盈起来。

迟漪赤脚踩在柔软的手工花纹地毯上, 而后将身体瘫陷进浅灰色沙发椅,一旁的胡桃木桌上搁着一杯雪莉酒,她啜饮一口,舒服阖上眼。

脑海里一圈圈一阵阵地回想某人最后的回答。

——是因为我吗?

——是。

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可迟漪却反觉得是他以话为陷, 令自己丢盔卸甲落进去。

她的心声在夜里砰砰不停, 再持续下去恐怕就会被对方察觉。迟漪压下去那份紧张,清眸镇定地望向他, 开始指摘:“可是, 你又为什么没有再给我发信息?”

靳向东认为这是一项无中生有的指控,眉棱轻挑:“可能是我下载了盗版app, 没能让你看见我的回覆。”

迟漪固执地告诉他:“那是回覆,不算给我发消息。而且你那个死亡表情已经把我们的天聊死了, 你很不会聊天的, 靳先生。”

名利场是个大染缸, 每个人的话里不是藏着刀光剑影,便是世故圆滑地与之游回磨转,斡旋权衡,真真假假里,大抵只有她有胆量在他跟前直言直语。

又或者, 她胆量何止这点,流于表面的温柔静雅是伪装,骨子里那些坏心思和犟脾气的反骨,才是她的底色。她也会演,只是这份演技全凭心情,好的时候能哄得你舒心,坏的时候也敢戳一戳人的心窝。

靳向东当她年纪小,照单全收:“怪我,是我不常使用社交软件,不清楚表情用途。”

“不过看在大哥已经应下我心愿的份上,我也不和你计较咯。”迟漪点点头,抬手去捋耳发,掩住了泛红的耳垂。

“我还得谢迟小姐高抬贵手。”他笑了息,不待迟漪回应,德叔从前厅出来寻他,同迟漪颔首打过照面,才上前附耳与他说明要事。

靳向东听完德叔的转述,只极短地蹙一下眉,后将目光落向迟漪,“晚宴结束,德叔送你回酒店?”

迟漪清楚他这是须提前离开的暗示,觑了眼候在廊外的德叔,拒绝了:“不用,我有商务车接送。”见他颔首一应,迟漪不假思索上前拽住了男人的西服袖口,掌心紧挨着那只他手腕上的陀飞轮,她拽人的力度很急很紧,望着人的瞳仁却很亮:“那个,大哥晚上结束后,来取一下外套吧。”

可能怕他忘记,迟漪再补充了声:“除夕夜,你借我的那件。”

靳向东註视月色里一双水眸流转,微屏声息,眸色平静漠然逡巡过落在他腕表上那双素白的手。

指尖洇着薄粉色,温度泛凉,像冰绸质感。

……

零点过半,房间门铃忽响,迟漪蜷卧在沙发上,思绪从半眠中清醒过来。

她随手套一件轻薄的丝绸外衣堪堪包裹住衬裙风光,又踱步从衣柜取出一件面料考究的黑色外套,这是除夕那夜借的那件。

迟漪迭得仔细又平整装进袋子,才不紧不慢地去开门。

铺满暗红花纹地毯的走廊里,廊灯温黄,登门而来的却并非是她所期待的人。

德叔微笑同她问好,“迟小姐,晚上好。”

迟漪强忍住欲蹙的眉,脸上挂着甜笑也同德叔问好。

心底思索,她今夜条条行径言语该是把那古板佬又往后推了,索性也将衣袋藏回身后,“大哥是在楼下吗?”

德叔不由想起刚在车内靳向东的吩咐。

“是的,今晚少爷喝了不少,为避免上门打扰到小姐休息,只能托我上来取衣服。”

迟漪当然听出言外之意是提醒她拿外套的事,只是她偏要拖延,谁让他分明答应过晚上来取外套,却又派德叔代劳。

要讲道理,也是他装糊涂在先。

“是这样呀,原来大哥喝醉酒,也是会酒品不好的吗?”

“……”德叔赔笑,没想过她还会为难,飞速思考着如何应答,便见眼前少女乌眸闪着狡黠,莞然一笑问:“既然这样的话,方便我下楼去看看大哥吗?”

德叔委婉道:“迟小姐,现在已经很晚了,您现在出行恐怕不太方便。”

迟漪下巴轻点,认同道:“也对,那就麻烦德叔给大哥去电,让他亲自上来拿。”

她得让某人明白,派旁人代劳的策略,在她这是行不通的。

接到德叔来电时,靳向东正在用笔电回覆东寰分部的一个填海项目决议邮件。

听清楚电话里的诉求,靳向东静默不过三秒,终是拧着眉应了下来。

“我知道了,告诉她回房间等着。”

二十分钟后,靳向东从酒店大门出来。

回到车内,德叔坐在驾驶座瞥一眼后排,除了他的少爷带着一脸阴沈如雾霾的冷色归来,一片空空如也。

不是上去拿外套吗?

这又是闹哪出……仔细想一想,迟小姐也是有神通,敢这样使唤车里这个。

/

睡前小酌过两杯威士忌,又坏心眼的让某人吃了一回闭门羹,迟漪是睡了整夜饱觉。

迟曼君在十点半给她来电,通知她下午要去蒋家做客,没留她任何拒绝余地,最后留了一个时间便匆匆挂断电话。

手腕松了力,她双目失焦凝视着四方悬吊着的雪色床纱。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推给蒋家。

客房服务送来一份早午餐,迟漪简单填好肚饿,拾掇一番走出房门,钻石腕表上的时间已逼近出发时间。

一臺轿车停泊在环岛等候,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后座的另一位置坐着 amy,两人相视点头。

amy 关掉平板电脑似刚处理完工作,转头看她:“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

“mandy姐陪靳生坐前面那臺车,现在只能我陪你了。别不高兴,漪漪。”

私下里,amy习惯唤迟曼君mandy姐。

迟漪划着手机屏幕,眼也不眨:“想多了,我能有什么不高兴。”

amy观察她半晌,微笑道:“那昨天晚上也没有不高兴吗?”

迟漪顿了顿,抬眸註视她,问:“amy姐想问什么,是想主动关心我,还是替她问一问昨日进展?”

“漪漪,很多事情都是有多面性的,要看你怎么去理解。”

“也许,”迟漪熄灭屏幕向后紧挨椅背,敛睫淡声:“可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

半小时后抵达蒋家庄园,司机一路恪尽职守,目不斜视地跟着前方那臺黑色劳斯莱斯一同泊入蒋家车库。

蒋氏夫妇一同前来迎接,刚一碰面靳仲琨便与蒋正华有了热聊话题,男人们走在前,蒋正华提议与他去高尔夫球场比试。蒋太太便与迟曼君漫步在后,相互寒暄一番,太太们的话题可以从衣服手袋延展至子女学业发展,正巧的是,迟曼君后头跟着迟漪。

绕过前厅喷泉回廊,行至花厅,几人在已备好下午茶的桌前落座。

午后阳光金灿灿铺照整片花厅,baxter矮圆桌上布满各式精美的西式糕点,甜腻腻的黄油味融在锡兰红茶香里漫散。

蒋太拈起骨瓷杯啜饮一口,眸光落在迟漪身上,笑意和煦:“靳太,这是你家囡囡吧。”

迟曼君微笑颔首,瞥一眼女儿,迟漪会意轻唤一声蒋伯母。

“上一回去香港时,都没来得及瞧上一眼,昨晚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只听len回家时提过一句迟妹妹。一直到今天才总算看清楚了,果然是长得好靓女。”

迟曼君听得舒坦,抬目与蒋太视线交汇,双方眼里都弥漫着一层不可言会的暗喻。

“蒋太真是抬爱她了,哪有您说得这样好,倒是我昨晚瞧见你们家绍恩,才是出类拔萃。”

蒋太勾唇笑笑,“港澳青年才俊不少,我家六个儿子都算不得什么,真要论起来,恐怕谁也及不上你们家的向东。”

听到他名字时迟漪眼睫轻颤一下,分耳又听迟曼君回答:“我来靳家时间短,但也听仲琨提过,阿东是长孙幼时便是养在祖父母身边的,后来家公离世,阿东便又跟着家婆去了京市定居,两位老人尽心尽力将长孙教得是极好的。只是……从小没怎么与父母亲近,到底是有些隔阂的。”

说到这里,迟曼君的笑容里流出几分失意,迟漪悄然抬眸又瞬息敛住,攥着杯盏的指腹紧得发白。

蒋家有六个儿子,虽六个都记在蒋太名下,但只有老六蒋绍昀才是蒋太亲子。迟曼君这招蛇打七寸,貌似无意地去提与继子不亲的话题。

蒋太脸色微动,只宽慰道:“孩子们大了自然有他们的想法,我们做母亲只能力所能及地给他们多些鼓励和关心。”

话题延伸至此,蒋太眼底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又看一眼迟漪:“我倒是羡慕靳太还有这样好的一个女儿,都说女儿是棉袄,只可惜我与正华膝下无女。”

“蒋家六位公子,待时机一到,蒋太又何须苦恼女儿一事。”迟曼君笑。

迟漪骤觉心跳一顿,拈杯的手一抖,茶水瞬时溢出杯沿,不大不小一片水渍洇开在她杏白色的裙摆。

迟曼君脸色欲变,开口责备的话被蒋太一声惊呼又压回去。

蒋太忙拿丝巾递给迟漪,关切问:“哎呀,烫着没有?”迟漪摇头,她又忙唤佣人过来:“萍姨。快带迟小姐去我房间挑一件干凈的衣裳换。”

这场插曲替她中断这个话题。

名唤萍姨的佣人应声过来,迟漪脸色惶窘飞快望过母亲一眼后,起身同蒋太道了抱歉,才跟着离开。

萍姨将她带到别墅二楼的衣帽间,取出一条符合她身量的崭新衣裙。

“迟小姐,我在外面等你。”

迟漪感激地点头,门一阖,她屏息敛目,那副局促羞赧的神情荡然一空。

那样明显的话题,只为把她撮合给蒋家。可来时,她分明也清楚会发生什么,怪她犯蠢,以为应付得来。

迟漪胸臆发堵得有些厉害,花厅的下午茶她是不打算再回去了,为能消磨这段时间又要表现得不过于失礼,她只能先换好干凈的裙子,再同萍姨委婉说明身体有些不适,想借一处休息地。

萍姨很好说话,领着她往花厅反方向走,到楼梯转角处时,迎面碰上刚才话题中的男主人公。

蒋绍恩眼神一顿,礼貌颔首。

萍姨是蒋太心腹,早早便知太太是想撮合二人的,故说:“三少爷回来了,我正准备带迟小姐去偏厅休息一会儿。”

迟漪竭力扼制住抬眼望向萍姨的冲动,乖顺地低敛起眼睫,祈盼着蒋绍恩想起昨夜她的刻意能心生不满,或忽略或无视她都好。

至少他能先作出抵抗。

然而,蒋绍恩睇向她,温柔一应:“不介意的话,我愿尽一尽地主之谊,陪迟小姐四处逛一逛。”

萍姨面露喜色,又将期盼的眼光转向迟漪,征询她意见。

再次陷入骑虎难下的困境中,迟漪银牙暗咬,佯作受宠若惊又娇赧的模样凝望蒋绍恩:“那……有劳len哥。”

萍姨功成身退,离开步伐都是轻盈的。

一时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二人。

蒋绍恩看着她,轻笑一声:“装得很辛苦吧?”

迟漪唰地一下抬头,“……蒋先生在说什么?”

“不叫len哥了?”蒋绍恩扬眉,看向她的目光一敛温和,只剩谑意。

迟漪懂了,不作虚伪辩解,安静等他下文。

“迟小姐,你母亲应该和你或多或少地提起过蒋家情况,除了我六弟外,我们都不是太太的儿子。因为父亲很忙,所以我们是由太太养大。说起来,太太能做的和亲生母亲没有差距了,不过,我意外的是,你年纪这么小,也能……但仔细一想,也没什么惊讶的,迟太太想帮助靳伯父拿下半块赌牌,利益当前,谁的处境都是如此。”

迟漪想过迟曼君的各种理由,也猜测过自己的各种价值,只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直白剖开里面的利益牵扯。

她深呼吸,仰眸,眼底一片清亮:“所以,蒋先生又是怎么想的?”

蒋绍恩站定,“不妨和你说实话,我其实是六个兄弟当中唯一一个生母不详的人,联姻其实也是我目前的最优选择。只是对象是你的话,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马术俱乐部那一次我没来,是以为我的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明确了。”

他顿一顿,似无奈一笑。

“迟小姐,其实把你推出来做一枚棋子,迟太太实在是操之过急,不妨多等两年,届时我六弟也差不多成人,也许会更符合她心意,只是不知道太太又是否……”他巧妙地顿了顿,似在想如何才能形容得更恰当,最后只道:“你该懂我什么意思。话说到这里,我只想提醒你,大可收起你那些招数,不必拿对付别人的相同招数再来同我虚与委蛇。”

他甚至巧妙称呼迟曼君为迟太,而非靳太。话里话外之下,这块遮羞布已经撕得不能再碎了。

迟漪盯着这张算得上斯文的脸静默片刻。

她倏地一笑,慢悠悠开口:“蒋先生以为我就中意你吗?”

迎着阳光,蒋绍恩眼眸微瞇。

继而,迟漪娓娓平述:“毕竟你都把利害关系分得这样清楚,我又凭什么看得上你?你一不是蒋太太的儿子,二不是长子,三呢……”她刻意自他有残缺的左腿剜一眼,“做人留一线的道理,我都懂,就不学你的刻薄,给你把一些难言之隐道破了。”

“蒋先生,如果没有蒋太太的宽容,接你进蒋家门,你现在也不可能对我趾高气昂。所以,在此之前,也请你多多认清自己的位置吧。”

终于不用再和他演恶心的戏码,迟漪干脆一鼓作气将话撂下,昂首挺胸地绕过他身旁,将人也一并撂在室外毒辣的阳光下。

/

晚餐是留在蒋家用的。

可能是提前有作安排,晚餐时蒋家其余五个儿子不在,靳知恒也不在,只有蒋正华提过一句是说他们这群后生仔一起去了蒋家赌场玩。

席间,两家人把酒言欢。迟漪挨着迟曼君坐,整夜註意力都落在餐桌上色香俱全的食物上,至于对面时而飘来的眼风,她视若无睹。

酒足饭饱,靳仲琨提出辞行,迟曼君十分贤惠地为丈夫披上外套,一行人坐回来时的车返程。

回到誉园房间,迟漪忍耐整日的烦闷在胸口蹿升,烟瘾一下就犯了。

她拿起烟盒和打火机,踱步到窗边点燃,刚吸一口,门铃声响,她忍着烦闷开窗揿灭烟头,才去开门。

迟曼君还穿着白日那套重工针织裙,美艷精致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疲色,显然是刚伺候完靳仲琨躺下,还没来得及拾掇自身。

门合上,迟曼君瞥了眼她堆得乱糟糟的沙发,寻了一块整洁处坐下,“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

“手抖呀,还能怎么。”

迟曼君陪着靳仲琨奔波整日,眼下是真累了,静静看了女儿片刻,问道:“下午听说你和绍恩在一起,相处得怎么样?”

该来的总会来。

迟漪坐在长沙发上,双腿交迭,慢悠悠掀起眼皮:“妈妈希望我们相处得好吗?”

迟曼君直觉女儿神态有些不对,口头仍说:“好与不好,都是看你们的缘分。”

“我和他处不来。”

“怎么会?”迟曼君眉心一皱,思索道:“我看着绍恩是属意你的呀,萍姨还说你俩相处很融洽。漪漪,是不是你在绍恩面前耍小孩子脾气了?”

“靳太太。”迟漪无力再听她的指摘,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冷然,问:“怎么说到底,在您眼里都是我的不对呢?为什么不能是他蒋绍恩哪里不好?”

这么多年来迟漪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乖巧听话,从不曾这样当面驳她,更别提唤这种陌生称呼。

甫一听到这句,迟曼君不由看了她半晌,才解释道:“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漪漪,妈妈觉得绍恩是个还不错的男孩子。”

“真的只是因为他还不错?”迟漪视线紧紧锁住母亲,不敢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又或者是因为,您想通过蒋家帮靳伯伯什么忙吧?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我也不过就是个牺牲品,是个筹码而已吧?”

“知道吗?其实回国前我想了好久,当年你能毫不留情地选择让我独自出国,异国他乡,我根本不懂一点法语,多少次我因为不习惯,因为语言不通,因为各种不适应给您打电话说想回国,可是您说,是我自身适应能力不行。现在我终于适应了,您又突然叫我回来,您说觉得亏欠我,可是我最需要您的时候,您在哪里?即便抱着这个想法,我还是回国了,可是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回国的意义在哪里。”

“是为回报您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对吗?”

第一次听到迟漪说出这些话,迟曼君眼底闪过惊愕,深吸口气,失望道:“妈妈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可是当年,证据摆在眼前,妈妈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你当初能懂事一些,和那个男老师拉开距离,学校也不会传那些难听的话,妈妈也不至于要送你出国去。”

“况且,那些都是形势所逼,我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先选择保全你的名声,为你的将来不会被这些丑闻所困住前程。漪漪,妈妈早就告诉过你,人一定要认清位置,懂得审时度势,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吗?”

“前程,形势。总之什么对您来说有利,什么就更重要。至于我这个人清白不清白,其实都无所谓,当初是,现在也是,想把我作为礼物送给蒋太,以制衡蒋绍恩对不对?”迟漪笑了笑喉咙一阵涩痛,她一字一句继续说:“一个私生女配蒋绍恩这个私生子,就算他以后走运能在嘉骏谋得高位,在蒋太眼里也是一个没有什么帮衬的私生子,对她亲儿子的威胁不大。我都帮你们这样盘算过了,半块赌牌能换她儿子能顺风顺水,又能借这份情,顺势拉拢一下靳叔叔。”

“妈妈,不对啊,现在该叫您靳太。真是一桩百利而无一害又双赢的好交易。不过,让我猜一猜,这个卖女儿的主意是您出的呢,还是我那位好uncle告诉您的呀?”

迟曼君厉声:“迟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想自己的母亲?还有你靳叔叔!”

“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你没有这样谋算过?”

迟曼君睨着她,气得手抖:“我再如何谋算,也是有为你在作打算,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怎么能这样辜负我?”

为她打算,为她付出,迟漪听这些说辞听得要发吐。

她垂眸忍下眼中酸感,嗤声:“为我打算,那您想过没有,人家蒋少爷眼光可比靳叔叔高些,未必看得上我一个能在高中时期恬不知耻去勾引自己老师的私、生、女。”

母女对峙间,紧接着极清亮的一道“啪——”声落下来,响彻整个房间。

未婚先孕一直以来是迟曼君的隐痛,怀上迟漪不是意外,可她算错了一个男人权衡利弊起来会是多么狠心,到她醒悟过来想要拿掉孩子时,为时已晚,腹中胎儿成了形,引产的风险不比生产小,更何况那个男人也出了一笔不菲的抚养费。

只是迟曼君当时太天真,没料到世事无常……再后来她还遇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种男人,最后才是靳仲琨,可是迟漪存在还是让迟曼君在进靳家门的这一路备受波折,迟漪这些年也是清楚的,今晚却是已到了让她不惜自贬也要翻开这笔陈年烂账。

迟曼君深深呼吸,闭上眼,额角青筋不停在跳。

“迟漪,你太辜负我了。”

温黄的灯辉昏浊照着,将客厅全景清晰无比地拓印上巨幅的落地窗玻璃上。

良久,迟漪维持着侧身动作,乌发垂散着盖住她一半侧脸,她浓睫翕动两下,唇角沾着腥甜味道,迟曼君整块掌肉痛得发麻,意识她要走,脑子骤地灵醒过来,想要上前揽女儿肩膀,还没碰到人便落得一手空。

那一掌的力度令迟漪脑仁生疼,缓过那阵眩晕感,她拿起手机,没有吭一声,直接推开迟曼君拦过来的手,推门而出。

离开誉园时,外面天色一片阴暗。

她一刻不停地沿着江路往前走,夜风隆隆拂过她散落的乌发,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街灯,从辉煌璀璨的永利皇宫行至光线半明半暗的无名街,她才堪堪停住脚步。

迟漪仰脖迎着凉风,才后知后觉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痛感。

她暗呲一声,拨开发丝半举手机,借光看到左颊那一片红痕隐隐有肿起之势。

痛觉回归后,她的其余感官也渐渐回笼。

当时只想着离开酒店,导致她没拿外套也没拿钱包,现在只能在异乡流落街头受冻挨饿。

迟漪吸吸发红的鼻子,眼中有些黯然。

弊喇。(倒霉透了)

真是槽糕透了的一天。

心中丧意席卷,迟漪低眸瞥了眼静了整夜的手机,心有所引似的,屏幕忽亮,是一条短信进来。

迟漪蓦然感觉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是他。

「外套,打算什么时候还?」

冷静几秒,她回了短信。

「你什么时候来见我,就什么时候还。」

那边是秒回。

「现在。」

迟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半晌,喉咙微咽,一通来电迅速占据屏幕。

久未开口,她嗓音显得沙哑:“餵。”

“是我。”

男人的声线一贯低沈,讲粤语时自带一种温情缱绻,听得她耳根发烫。

迟漪不自觉地重了鼻音:“我知啊。”

“声音怎么回事?”

他最周密严谨,还是被听出来了。

迟漪忍下想吸鼻子的冲动,嘴硬:“冇啊,夜里风凉,我等会喝点热水就会好的。”

“迟漪。”

他的声线沈着而认真,轻易击溃着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谎言,电话线两端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静下来。

靳向东半握手机,目光透过迈巴赫的玻璃窗,落在不远处街灯下的一个纤细身影上。

她独身一人半倚半靠着江岸围栏,伞裙下一双纤细笔直的腿在风里打颤,脆弱易碎到好似这阵风都足以将她卷走。

心口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令他不安。

靳向东暂且压制,低声念她的名字:“迟漪。”

“回头看一看,我在你身后。”

他有一把极好的嗓音,沈静,厚实,清冷中有弦乐器经过处理后的质感,是可令她定心的镇静剂。

应声而循,迟漪乌睫轻扇,清亮瞳仁里倒映出盏盏微茫的街灯,男人眉眼倜傥长身玉立于车前,目光专註落在她身上。

说不清道不明那一瞬间是什么心情,她只记得夜里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胸腔里的鼓点震震,以及——稳稳接住她的那道力。

回到汽车内,暖意十足。

迟漪仍将脸紧紧埋进他宽实的胸膛,双手紧紧锢在他腰上,用力到像要把人揉碎。

靳向东微感窒息,垂目睇过怀里的人,有些无奈想拂开她散乱的发丝,指腹刚触到她侧颈,一滴温热滴落在他虎口。

他原本的话窒在喉间,轻声唤她的名字。

第三遍,迟漪听得更加难受,眼眶、鼻子、喉咙都像寒风冷刀刮过,原本眼角流出的温热瞬间滚滚而落,一颗颗滚烫地砸在他手腕上,浸湿了他的深色西服。

德叔心明眼亮升起迈巴赫的玻璃挡板,将车内的前后座隔绝成为两个空间,私密极高。

“你的外套,不还了……行不行?”她哽咽着,一心想着要如何避开再次回到誉园,这一夜过得太沈重压抑,她实在没办法这样快地重塑心情。

靳向东轻拍着她因压抑而发颤不止的背脊,语气里有些无奈:“真以为我是来拿衣服的?”

“不,不然呢………”迟漪紧闭着湿成一绺一绺的睫毛,紧紧汲取他的温度。

她是装傻充楞也好,是真不明白也罢,现在都不是计较的时候。车窗挡帘徐徐合上,落上一层朦胧的纱,罩住眼前玻璃的同时,是否也在罩住眼前的人。

靳向东敛眸看着她,低声用粤语说她:“傻女。”

哭这样久,恐怕那双眼睛都要肿起来。他想把西装口袋巾递给她擦一擦眼泪,顺势再问一问缘由,谁知刚抬手触到她耳侧发丝,迟漪便惊觉着躲开,手巾也被她的动作撞落下去。

靳向东註视着她过度抗拒的反应,克制说:“挡什么。”

“妆都哭花了,现在一定很难看……你知道,我这个年纪的女生很在意的,先让我缓——”

一道阴影猝不及防向她笼来,打断她还在逞强的话。

以靳向东二十多年来所受的教养、学识、理念来说,是绝不会有这样强迫女性的举动。可他就是这样做了——宽大炙热的掌心不由分说地摁住少女盈盈腰肢,克制着不触碰腰线以下,臂力稍使托回她退后的起伏,而后撩开掩住她脸颊,企图欲盖弥彰的发丝。

借着车内昏芒的灯辉,男人眼里的情绪渐渐沈晦不明。

靳向东轻抬她下颌的手指再度被她沾了一片湿润,车厢变得好安静,他沈舒了一口气,抽出纸巾,替她拭去那些热的泪液,问:

“怎么受的委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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