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雾里看花
书名:祝东风 作者:晁舟
第35章 35# 雾里看花
第35章 35# 雾里看花
经济差异, 尼泊尔路况糟糕透顶。
每隔一段不是立着路障维修中,就是即将迎来一段可称颠簸的烂路。
烂路是检测个人车技水平的方式之一。
原以为这位太子爷养尊处优多年,从来都是坐在商务后排的主, 不常碰车,那车技自当归于普通阶段, 毕竟谁又值得他亲自当一回司机呢?
可当扪心自问,那时还在香港, 她不就是有那本事和胆量‘命令’他亲自开车的人?
令靳向东给她当了一回又一回司机……
扫除掉脑海里那些跳跃着的唯恐发生翻车事故的想法,而这段路给她的体感是:靳向东车技算很不错的,驶过这一带泥沙路,速度维.稳。
车子沿着条林木大道驶进去, 远离人迹, 隔绝城嚣, 跃于人眼底的,是广袤无垠的绿色平原, 即便车窗玻璃全面贴过一层防晒防窥的膜, 也挡不住此刻玻璃外外,天幕上浓云翻滚间的那一轮烈烈红日。
前路阔且长。
奇特旺的落日霞光映透万丈云层, 沿着全程最为平坦的一段柏油路行驶着,半降的车窗灌进无数闷热的风, 吹鼓着她青丝万千, 眸光轻抬, 漆黑瞳仁便被满映着玻璃外那片壮观的自然景象。
落日正一点点的沈入地平线。
迟漪微瞇着眼睫,耳侧灌过的隆隆风声里,她似乎听见了某种动物粗重的哼气声。
她眺眸,循着声源的方向望去,是一头成年健壮的独角犀牛正带着一头小犀牛在草地里优哉游哉散着步。
对于路面行驶而过的一臺臺汽车, 这里的动物们似乎也已司空见惯,有的会驻足着投来一眼,便又沿着自己的原定行动继续;而有的甚至不会理睬人类。
这是迟漪的人生第一次,置身于一个完全野生自然的环境里,带着满是对野生动物的新奇感,奇异的新鲜感直接覆盖掉两人刚才还在紧张压迫的气氛。
途径了独角犀牛后,便能看见几处浅浅的河流,空气里迅速扩散着动物粪便的气息,有风干的,也有过于新鲜的,迟漪忍不住蹙起好看的眉眼,看见了一群站在河边的猛犸象。
车速在她蹙眉时刻开得更为平缓,靳向东分神抽手从后排取一瓶事先备好的矿泉水拧松递给她。
“多喝点水,不舒服告诉我。”
迟漪听话地往喉咙里猛灌下大半瓶水,咕噜咕噜的咽动声音听得靳向东想笑又觉可气,情绪夹杂间,见她深呼吸后缓了过来,才能将心思放回前方路面。
“我们是要去哪里呀?”
“现在才问,会不会太晚了?”
他的声线端得平冷,可扣回她手心的那只大掌却分外用力,仿佛是怕她跳车逃跑般的严防死守着。
迟漪抿着唇,升起车窗,隔绝外面太过自然野生的气味,手指触着他掌心的条条纹路而蜷蹭着。
“你现在好像一个坏人。”
“我以为,在你心里,我一直是反派形象。”
靳向东仍旧是云淡风轻的作派,可怎么听都觉得那话语里藏着些阴阳怪气的忿然。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迟漪拧着瓶盖,车内顶光下,那双眼睛为表真心而睁大几分,眸珠剔透到不掺任何杂质,深深註视他,十分笃信道:“在我心里,大哥一直都是很好的人。”
她说的一字一句都郑重其事般,仿佛怕他不信,而咬重了字音。
一旦对上她的眼睛,很难不就此陷落沈溺进去。
靳向东掌方向盘的指尖不由顿了顿,从那一张蛾眉皓齿,杏眸桃腮的玉容上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冷嗤一声:“能有多好?”
这一句轻轻慢慢地在车间落下。
窗外那片火红落日滚滚间,遥遥能望见一片有人影攒动的营地,那大概就是他们今夜栖息所在的目的地。
迟漪微微呼吸几息,眼波透过车里的白色灯光直视着前路,天幕已在一点点的被暗色覆盖,她的目光很沈静,却在侧眸望向他时,有如暗波之下的黑色漩涡,声线轻微到似一种温柔。
“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旷野里嗡鸣的引擎声在这夜幕降临的最后一线里骤然停止,泥沙滚滚掀起朦胧的一层,车轮剎停,靳向东半垂着眼皮,灯光打在长睫上,在他眼睑处投下极淡一片灰暗的影。
急停剎那,迟漪心跳狂乱着,喉咙吞咽好几下,她才蓦地回过神,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刮蹭,那里溺出一层薄汗。
汽车里,两道呼吸或轻或粗地交错着。
靳向东缓缓抬睫,漆沈眼仁此刻专心致志地盯着她,“迟漪,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不远万里来到他身边,却不肯为这段关系赋予一个好的开端。
为什么形容明知他心底在计较什么,却能够心无旁骛地告诉他:‘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倘若她心底的评价是这般高,那为什么,又不肯再往前一步?
又为什么不肯,多分那么一点的坦诚、信任,给他。
“没有为什么,我以为保持现状,对我们才是最好的继续方式。”
“从一开始,我就有告诉过大哥,我们之间,就当玩一场游戏,大家最后都能尽兴而归,及时抽身,谁也不会太痛苦。拥有过,便不再贪心,不是两全其美吗?”
迟漪半敛着眼眸,以最轻声慢语的调子与心情气和的态度,回答了他一直以来横亘心底的那个问题。
说完然后抬眸笑一笑,她的长相一直偏艷丽那一挂,不施粉黛时另有一种清冷孤艷的味道,淡笑起来,眼尾往上勾着,给人以妩媚勾人的感觉,但细细一看,才知美人皮骨都是冷傲透了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玉颜色。
迟漪的确有持靓行凶大杀特杀的资本,生得这副皮囊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不眼巴巴地往她跟前凑,陪她玩到尽兴。
而,拂开那些烟雾迷障,靳向东比旁人更清楚,迟漪所有的冷傲清高不过是她用以假装坚硬躯壳的掩体。
所有字音组合起来,本应该是一句何其洒脱的话语里面,竟透着那么一两分看透的苦涩与悲然。
靳向东仔仔细细註视着她脸上每一分细微神情,仿佛在用眼神问她:你自己敢相信这些话,又敢真的做到吗?
在她将要低垂目光躲避他的下一秒,男人微顷长身,捧起她凉玉质感的脸颊吻下去。
车窗外的天色抹上浓郁的黑,月亮升起透着清凌凌的光,悬挂一方,月光洒落的原野里,不远有营地正透着点点微茫灯光。
明灯交织着,迟漪几乎要在他强悍凶猛的吻里溺毙。
她高仰着纤细莹白的脖颈,从那强势闯进到打震的齿关里,勾出一截水红唇舌,整个车厢弥漫着令人心惊耳热的涟动。
他吻得尽心尽力心无旁骛,也不允许她有丝毫神魂恍惚的时刻,他要她此一刻倾註心力只在他这里。
那些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心墻,早已生出裂痕,彻底失守不过是顷刻之间。
迟漪以臂抵挡的姿势,渐渐软化为抱住他的肩臂,给予他一份回应,不顾窗外有野生动物途径的风吹草动声,靳向东微有用力地咬过她的下唇,带着惩戒的意味磨了磨。
迟漪疼得哼声,要把人推开,然而一吻结束,靳向东便俯低头颅去吻那短袖圆领的边沿,继而轻咬住她肩头,‘咔哒’一声安全带解了开,他单臂托稳浑圆,把人从副驾驶座上抱到身前,稳稳坐实。
知他心中不满,迟漪用力去抱他的脖颈,男人清冽洁凈的气息扑萦在她身前,她深吸着气,咬牙道:“靳向东,我知我眼界浅,看待问题不如你深刻……可、可是你更清楚,我说得这些,就是铺开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改变不了。”
“走完一条路太过漫长了,我们陪着对方先走一段……不好吗?”
言至此,迟漪有些难过地想:爱人这件事,难道一定是需要一种身份,才能拥有资格继续爱下去的吗?
可是她所察所知的世界里,只剩下迟曼君的前车之鉴,告诉了她另一个不正确却足够现实的道理:维持一段稳定的,或是具备法律所承认的关系,并不一定是保护,或许也可以成为一道枷锁。
一道缚住你所有人生自由,足够令你万劫不覆的枷锁。
迟曼君曾经拥有这道枷锁,她也曾经拥有,两条锁链来自同一个男人,是迟漪的生父。
她不是私生女,可后来为了挣脱这一道无比沈重的锁链,逃离那个男人,她和迟曼君都必须要脱胎换骨,换一个崭新的身份。
温柔里茍且,未尝不是好事。
正因为,她做不到时时刻刻都活在清醒的痛苦里,才要为自己造一场短暂的镜花水月。
……
身前的动作忽而停下,他以鼻骨蹭过她锁骨的位置,热息洒落在那一片莹白上,靳向东沈着声线:“迟漪,就算只走一段路,你也可以有身份,也可以光明正大。”
迟漪屏住呼吸,用尽所有冷静去阐述:“大哥比我见得更多,你们这般家世的贵公子身边总有那么一两个女伴,我都懂的。我的存在,其实、可以不必你有为难,我可以不要——”
男人清朗的声音打断她:“迟漪,先听我说好吗?”
“靳仲琨和我母亲算不上体面分开,最早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养女人。你知道,靳知恒只比我小三岁,那算起来他和我母亲新婚才一年多时间,就已经出轨了。”
迟漪在他沈静的声线里,心臟猛地一颤,睫毛微抬,她的视野里透过后座的那块玻璃,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空旷幽暗,这样涉及到家庭的话题才是他们之间彻底的禁忌。
然而,靳向东的语调是那么慢条斯理,同她继续说:“我母亲刚离婚那一阵,其实过得很不好,身体、还有心理上。所以有那么几年,我恨透了他。可那时候,我祖父祖母健在,不能让他们为难,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是我母亲的情绪感染到我,为她扣上一顶没有教养好我的罪名,所以我得藏起那些恨,但从此之后,我最厌恶像他那样的人。所以,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他那样的人,更不可能在外面养一个情人。”
“迟漪,你年龄小,也许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你要往后再想一想,等你二十八岁回头望一望,那个曾被你以‘温如其玉’四个字形容过的男人。最后能给你的,只是那么一段雾里看花,似是而非的感情,多么微不足道?又怎配得上乱你心曲?不要自己先看低了自己。”
灯下,他看住她的那双眼睛深邃而沈静,无端令人心里隐隐燃烧起一种名为情动的缱绻,迟漪看得失神,眸底蒙住一层朦胧的纱,也许是灯影晃过,又或许是强忍不肯落的泪光,总之她感觉自己看不太清了。
唇喉哽涩着分泌液体,她微张了下唇,却只能别过面颊,掩盖情绪。
靳向东久久看着她,蓦地低笑,话她一声“傻女”。
停一次呼吸的间隙,他渐渐敛去了笑,神态覆又认真严肃起来,温热呼吸拂过她雪白颈间:“我想告诉你,既然要开始,我们之间也可以清清白白地开始。”
分明车窗都已关上,可为什么迟漪觉得原野上的风仍能灌穿她泛凉的身体皮肤呢?
她想,他怎会配不上。
与君同行,短短一程山水路,足够伴着她往后的日日夜夜,柔肠百转,情思难解。
迟漪慢慢将脸颊埋进他的脖颈间,鼻尖轻轻刮蹭着他的皮肤,呼吸里是他身上洁凈的气息,很好闻,令心沈静。
“靳向东。”
“嗯?”
迟漪闭上眼睫,呼吸几乎轻微到不可闻地再度念一声他的名字:“靳向东,可是……我以为我给你的,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所有了。”
这句话里饱含的绝非只是一层意思。
靳向东目光骤然一暗,追逐着所有的蛛丝马迹去寻一个答案,怪他步步紧逼,迫切想要得到她,留住她,才令她生出惶惶退惧之意。
他想道歉,却始终觉得他的罪过太重太深,一句微末的道歉轻如鸿毛,怎够审判。
迟漪眼泪仍在眼眶打着转,她不想脆弱至此,咬紧唇,尽量不打颤地瓮声问:“我们这次算吵架之后,真的和好了吗……”
靳向东轻拍着她纤薄背脊,声音清淡同她陈述,又如应诺般深重回答她:“不是吵架,只是发生了分歧和冲突,我们刚才只是在解决和探讨问题。迟漪,我不会和你吵架。”
心臟在他给予的温柔里,一顿一顿地发疼发紧,那些穿过平原丛林的热风好似也呼啸着穿透了她的整个胸腔。
迟漪吸了吸鼻子,问:“那明天,还可以在这里看到象群吗?”
“可以。”
靳向东轻轻拥着她,也将下颌落在她头顶,以一种最亲密无间的拥抱姿势安抚着她,语调低沈到几乎极尽的温柔,同她慢声话:“等到六月下旬,我安排时间,我们一起去肯尼亚看一场真正的动物迁徙。”
“靳董不是很忙的吗?我那时看见德叔给你排的行程,密密麻麻的,真是好长一页。”
听完她夸张语态,靳向东微瞇了瞇眼,似有若无地迎合着她点头,微嘆说:“确实有些分身乏术,毕竟下半年那些行程多且重要。”
话语轻顿,察觉到她的变化,靳向东眼底那份气定神闲的神情倏尔转变,饱满的喉结上下咽动,细致地自她那张微红的脸庞逡巡一圈,他覆又低下头,气息灼热地亲吻着迟漪的嘴唇。
低缱的嗓音里仿佛藏着对她无底线的纵容:
“可那又能怎么办,你在我这里,独享一切优先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