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四）

下班之前，许乔接到陆东霖的电话说要来接她，其实这么点路她自己散散步也很快，但有些日子没有坐他的自行车，甚是想念，便爽快地应了。

夜色浓重，今天又降温了，许乔一出大厦的门，就冻冷得一个机灵，忙拢了拢大衣，又将脖子缩了缩，半边脸都缩在厚厚的围巾里。

大厦的对面，有个阿婆在卖烤红薯，香味夹杂在干燥寒冷的空气里，飘到她的鼻尖，格外诱人。许乔双脚冰冷，有些麻木，边等陆东霖，边踱着小步子取暖，蹦着蹦着就蹦到了路对面。

“给我两个红薯，一个小一点，一个最大的。”许乔把钱递给阿婆，接过了热气腾腾又香气扑鼻的红薯。

小的给自己，大的给陆东霖。

原本是这样想得，可是中间出了点儿意外。她买好红薯，就回到了大楼门口继续等。手里捧着红薯，热乎乎的，感觉原本被冻住的血液又开始畅通地流淌，直暖到了脚底心。

轻轻咬一口，唇齿留香。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大概是某位因加班而晚归的同仁，当声音近在身旁的时候，许乔不经意瞥了一眼，一眼还没来得及瞥到底，又定睛看了一回。

诶，林文，大老板。

“林总。”许乔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虽然在公司里，经常与大老板擦肩而过什么的，坐过同一个电梯，在同一张桌上开过会，但大人物通常是贵人多忘事，许乔觉着他多半是不会记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虾米的。

果然，林文只是点了点头，就继续迈开脚步往前走了。

许乔看着他的背影，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还没来得及下咽，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又转身走了回来。

林文身材偏高大，许乔得微微仰视着他，西装笔挺，周身散发出成功男人的气息。他站在许乔面前，看着她手里的红薯，问了一句，“甜吗？”

甜吗？

是说红薯吗？

许乔一下把嘴里的红薯咽了下去，又吞了口口水，才点点头，说，“还行。”

此刻的林文似乎不像平时那么冷峻，眉宇间神态温和了许多，他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她用两根手指勾着的白色塑料袋里那个完整的大红薯上，说，“还有一个，能给我吗？”

诶，大老板这是在跟她要吃的？

许乔楞了一楞，反应过来后，双手奉上，看惯了玉盘珍馐的有钱人，又对这接地气的大红薯产生了兴趣。

林文拎着红薯说，“谢谢，许乔。”

大老板，好记性啊。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林文很绅士地问。

果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呀。

“不用，”许乔微笑着拒绝，“我等我男朋友来接我。”

以往林文在她的眼里，更像是一个符号，所有他的事迹几乎都来自传闻，他是个天才，是这个公司的创办者，从两手空空到家财万贯，而这天晚上如此近距离接触，才发现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林文刚驱着豪车离开，陆东霖的小破自行车就到了，好巧不巧，吃了一屁股尾气，陆东霖蹙着眉头问许乔，“谁的车，这么骚。”

骚吗？明明是低调奢华好吗？

许乔切了一声，“羡慕嫉妒恨了吧，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羡慕什么，他有宝马，”陆东霖气势十足地拍了一下他的自行车，“爷有良驹啊。”

陆东霖说着註意到她手上啃了一半的红薯，又往她手上身上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另一个，摊开手，阴测测地说，“我的呢？”

“本来有，”许乔如实说，“刚才老板经过，就给顺走了。”

“你们老板脑子有坑啊。”被夺了食的人心情很不好。

许乔只能再去路对面给这个小气又幼稚的人重买一个，去之前，陆东霖还甩了张百元大钞给她，说，“剩下的留着买糖吃。”

啊，呸。

看在钱的份上，许乔斜着眼睛接过了红票票。

为了讨某个小气鬼的欢心，许乔又挑了个最大的烤红薯，拎着红薯跳上车，他的男孩坐在前面侧身问她，“你喜欢坐宝马还是良驹？”

许乔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驾。”

良驹哧溜一下就往前了。

黑夜中，又五彩的灯光，还有两人的笑声。

几天之后，公司有个项目，前期准备已经妥当，林文要亲自带人去外省进行实地考察，谁知临行那天，华姐家里出了点事，实在没办法走，开会时，林文就随手一指，指到了许乔的身上，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去。”

我去。

虽然许乔前期也有参与这个项目，但是要她一下子接手华姐的工作，对她这个职场小菜鸟来说还是有难度的，况且比她资历老的有，比她能力强的有，凭什么是她呢，奶奶的，难道是因为那天的烤番薯？

许乔来不及多想，因为老板没有给机会，吩咐完之后，林文就让助理去给她订机票，雷厉风行啊。

别说许乔有疑惑，周围的人都向许乔投来若有所思打量探究的眼神，但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职场里待久了，不一定什么都会做，但粉饰太平的本领还是有的。坐在许乔旁边，同样是小虾米的李想男大约是最沈不住气的一个了，不过也只不过是让手中的笔掉到了桌上，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

会议一结束，简单地跟华姐做了交接，大致了解了情况，许乔就立马回去收拾了行李，跟着大老板一行人上战场了。

一路上给陆东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大概是在忙碌中。换好了登机牌，快要上飞机的时候，他的电话回了过来。许乔轻声地跟他解释了一下今天这个突发事件，表明她此刻已经身在飞机场，立时就要飞，归期未定，看项目进展情况。

对面的陆东霖爆了句粗口，又来句，“你老板脑子有坑啊。”

这话说的声音本来就不小，加上许乔听力不是很好，习惯了把手机通话音量往大了调，这一下，急得她忙捂住了话筒，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老板，应该听不到吧。

结果老板突然转身看了她一眼，看不清神色。

许乔觉得自己快疯了，又对着电话小声回了一句，“你脑子才有坑。”人生已经这么不平坦，你还要来拆我的臺啊。

陆东霖这会儿倒没了刚才的气焰，心平气和地叮嘱她 ，“到了以后给我打电话。”

这人，一下暴躁得要命，一下又柔情似水，许乔最吃不消他这一套，乖乖应了一声，这才挂断电话。

许乔觉得只要陆东霖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讲话，不过什么样的要求，她大概都是能应下的。

飞机坐的是商务舱，下榻的酒店是五星级。虽然许乔知道进了公司，这一切都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她从未住过这样宽敞且舒适的房间，这房间比以前她跟爸妈住的那一整个房子还要大。打开窗帘，视野开阔，远处是还未落下的夕阳，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暖融融的颜色。

以前许乔常站在山上俯瞰山下，看到的是山脚下一幢幢黑瓦白墻的房子，很小很小，就像是孩童用积木搭成的，左边是山，右边也是山，极目眺望，远处依旧是连绵不断的山，她能想象的生活全都在山里。而如今，她站在最繁华的市中心，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宽敞马路，远处无边无际的高楼大厦，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也许真的开始改变了。

安顿好之后，许乔看了看时间，陆东霖应该已经下班到家了，便拨了电话给他。铃刚响了一声，就接通了，看来等了很久啊。

电话那头的某人似乎还在纠结她老板脑子有没有坑的问题，心不平，气不顺，连说话都带着别扭。

比如许乔随便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家吗？”

某人就冷哼了一声，说，“不然呢？难道你怀疑我？”

比如许乔好心建议，“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去找郑浩和徐佳佳他们玩儿啊？”

某人又冷哼一声说，“玩什么？他们玩，我在旁边当电灯泡？”

许乔气结，说，“你要是没什么要跟我说的话，我可挂了啊。”

“你敢。”

哎，男人幼稚起来真可怕。

不过陆东霖的大少爷脾气终于发完了，开始开启唠叨模式，他说，“最近天气冷，出去的时候记得多穿点衣服，别忘了把围巾围上。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我都看不到，丑点也就丑点了，保暖最重要。”

许乔边笑边哼哼。

他说，“晚上把门窗都锁好了，你那个脑袋有坑的老板搞不好就居心叵测了，多点心眼，别成天傻乎乎的。”

许乔在心里吐槽，你才傻乎乎。

他说，“记得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给我打个电话，不管多晚都要打，知道没？”

许乔使劲点点头。

他说，“哎，长夜漫漫，爷竟然又要孤枕而眠了，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吶。”

许乔嘿嘿笑，红着脸说，“回来补偿你。”

“怎么补偿，”陆东霖追根究底，“大战三百回合？”

许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