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六）

在林文的全局操控下，整个项目进行得还算顺利，但许乔总觉得心里惴惴，毕竟之前没承担过这样重要的环节，而且对一些流程不太熟悉，简直堪比现学现卖，出了洋相倒不要紧，就怕影响到整体进度。

住在许乔隔壁的唐欢，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头一两天都是在萎靡不振中度过的，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晚上到许乔那串门，结果发现她还开着电脑做数据图。

唐欢忍不住感嘆，“你状态未免也太好了，这一整天忙下来还不累吗？”

许乔倒真没感觉到累，就是压力太大，整个人都仿佛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晚上也睡不好觉，梦里全是数据，各种评估报告。时常睡着睡着就陡然惊醒过来，早上照镜子，两个乌青的大眼圈，要用厚厚的粉底才能掩盖，她觉得自己严重失调，内分泌都紊乱了。

每组数据都经过反覆校对，每份报告都是斟字酌句地修改，但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怕出错就越要出错。

明明倒背如流的稿子，在会议上做汇报的时候脑袋突然空了一下，是真正的空白一片，顿了半分钟左右，许乔才重新接下去。

交给林文的报告也错了一个数据，是最低级的错误，林文手里拿着文件夹，完全没了那晚跟她要红薯时的温和亲切，冷着脸将文件甩到她面前，“你犯的错误就像是小学生作文里的错别字，我想我没有必要花那么多钱去请一个员工，然后手把手地交她怎么写字。”

“抱歉，林总。”许乔道歉，然后拿起文件出门，没有任何解释，就如林文所说，公司不是学校，老板不是老师，老师会问你犯错的原因，会一次又一次地给你机会改正，但老板只看你的成果，他付给你的薪水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

真的有点累，许乔趴在床上一动不想动，连晚饭也没去吃，思绪混乱，但依旧清醒。陆东霖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来的，许乔接起电话。

“是我，乔乔。”

几千英尺外传来的熟悉而温暖的嗓音，她所有的寄托和牵绊。之前的工作再难再累也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听到他的声音却立刻红了眼眶，鼻子酸得厉害。但怕他担心，还是控制了一下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晚饭了吗？”陆东霖的声音里带了关切。

“嗯。”许乔又应了一声。

“吃了什么？”

许乔不大擅长说谎，思索片刻才道，“是酒店的自主餐，吃了很多呢。”

“晚上还有工作吗？”

“有。”

“好，那你去忙吧。”陆东霖不忘叮嘱她，“忙完早点睡。”

许乔又嗯了一声，但在陆东霖快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却突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东霖。”

“嗯？”陆东霖又将手机放回耳边。

“我，想你了。”

月光如练，窗外的树枝轻轻摇晃，许乔的声音带着无限缱绻，拨动着他的心。

“嗯。”他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许乔忙到半夜才关灯休息，睡得迷迷糊糊，竟然梦见了陆东霖。

梦里有很多人，华姐，周想男，她的同事们，还有林文，围着一个会议桌讨论着什么，会议室里空荡荡，四周都是雪白的墻壁。投影仪上在放电影，宫崎骏的千与千寻，她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

轮到她发言了，她站起来，脑袋里又是空空一片，一个劲儿对着林文傻笑，说，“电影真好看。”

林文眉头紧蹙，眼看着要发飙，陆东霖就骑着他的小破自行车出现在了门口，他嘴角带着不屑地笑意，走到林文面前，大声说了一句，“你脑子有坑啊。”

许乔想憋笑，结果没憋住，乐不可支。

陆东霖又重新骑上他的车，招呼许乔道，“还不走。”

来啦。

许乔乐颠颠地跳上了自行车后座，在一众人的目送下，欢蹦乱跳地离开了。

许乔是被吓醒的，也许是受了陆东霖的影响，做梦也敢这么嚣张。

外面天还未亮，空调开得太暖，许乔出了一身汗，起来倒水喝，脚刚落地，门铃竟响起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唐欢，这位姐姐作息特别不规律。

门一开，楞住。

难不成还是梦里？

是陆东霖，颀长的身体裹在宽宽大大的羽绒服里，一绺头发向上翘起，发尖似乎还带着水气，真正的风尘仆仆。

他一手抵着门框上，头四十五度往下垂，嘴角带着坏坏的笑，幼稚地耍着酷，用低沈而性感地声音说，“小姐，需要特殊服务吗？”

许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往前一蹭，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环抱住他。

这么热情？陆东霖有些懵圈，被扑了个措手不及，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又搂着她往里走，关门。

“先松一松，我身上寒气重，缓缓再抱。”陆东霖试图拉开她的手，结果不顶用啊，刚掰开，她又缠上来，抱得更紧，贴得更牢。

那就这么抱着吧。

房间里很静，除了空调吹出热风的声音，就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陆东霖的下巴抵在许乔的头顶，鼻尖全是她头发上清新的香味，手掌抚摸过她的脸颊，触手竟是温热的湿润。

“哭了？”这次陆东霖不由分说地拉开她，捧起她的脸，只见她两只眼睛通红，眼角还有水渍。

许乔吸了吸鼻子，解释说，“想你想的。”

口拙的女孩讲的每一句情话都触动着他的心，陆东霖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眼角的泪渍，缓缓的，轻轻的，撬开她的唇。

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融入骨血，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会如此深刻地扎根于彼此生命中。

第二天早晨，许乔醒来的时候，陆东霖就在眼前，他还闭着眼睛，窗帘缝隙中投进的光线撒在他半边脸上，长长的睫毛仿佛微微颤动，嘴角是温和的弧度。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原来不是在做梦。许乔又往陆东霖身边凑了凑，那是另她无比安心的气息，再没有之前的心浮气躁。

两个人简单地吃了个早餐，陆东霖就要马上赶回去工作，许乔也有会要开，没办法送他，两个人在酒店门口告别，再不舍也要做短暂的别离，别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工作依然覆杂，依然充满挑战，但许乔不再像之前那样急躁，处理事情时也镇定了许多。一天的工作结束，许乔本来约了唐欢一起到餐厅吃饭，谁知半路遇见一优质帅哥，外在和内心都很奔放的唐欢眼睛都发光，不动声色地搭讪去了。交了个重色轻友的朋友，许乔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吃饭，她点了一份牛排和一份蔬菜沙拉，刚要开吃，头顶投来一片阴影，很强大的气场，不太好的感觉，抬眼一看，果然是林文。

林文在许乔的对面坐下，马上有服务员过来帮他点餐，林文没看菜单，只对服务员说了一句，“跟她一样吧。

您可真会省事儿。许乔在心里暗暗吐槽，但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拿着刀叉，用标准的微笑跟他打了个招呼，“林总。”听到他应了一声以后，继续低头切牛排。她没什么要跟林文讲的，据说下班时间林文一般不会聊公事。

谁知后来还是林文先起了头，声音不似那日在办公室里时冷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烤红薯的夜晚，是日常闲聊时的语气。他说，“现在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吗？好像不完全。许乔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在适应中。”

“我临时让你来接手丁华的工作，你不想问问原因？”

顺着林文的话，许乔问了句，“为什么？”

问完才觉得特别傻，只见林文浅笑，道，“因为我觉得你有能力完成它。”

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布好菜又离开。林文接着刚才的话道，“我觉得你能做，但你自己不觉得。之前你犯的几个错误，并不是能力问题，只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

这些问题也许许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过，但是经林文这么一讲，她在心里一思量，似乎确实像这么回事。被指定接手华姐的工作，她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毕竟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猝不及防，就好像刚上了高中没几天，就被通知要参加高考了，是个人都得慌一慌的吧。

既然话都讲到这份上，许乔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坦白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应该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应该？”林文反问，“那么谁才应该，什么时候的你才合适？”

许乔咀嚼着林文的话，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奶奶的，你们这些高人都这么喜欢卖关子吗？就不能讲得通俗点。

许乔确定自己没有把心里的想法放到脸上，可林文似乎看出来了一样，手里的动作没停，却继续开口道，“如果要说应该，你不应该在你的小山村里待着吗？你不应该在田里种地，在家里带孩子吗？如果要说应该，我现在可能还在我的小县城里，或者是出租车司机，或者是教师，或者是个小超市的老板。有些事情没有应该不应该，而是你做与不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