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十）

许乔走到楼下，在厨房门口遇见陆东霖的奶奶，老太太身体还算硬朗，陆东霖的事情也没把她击垮，只是两鬓又白了不少。

见到许乔，她不似当初那般冷漠，眼色温和，对她说，“去我那边坐坐？”

许乔之前就去过陆东霖家，还吃过老太太做的菜，老太太沈默寡言，当时三个人围坐在一个小小的八仙桌上，一顿饭下来几乎没什么交流。许乔和陆东霖偶尔眼神交汇，或者碰碰膝盖调下情，就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

进到屋里，与之前没什么改变，空间不大，但各样物什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像老太太给人的印象，清爽利落。

陆东霖的房间在客厅的东面，一扇陈旧的的木质门，上面似乎刻着一些花纹，但纹路已模糊不清。许乔看着那扇紧紧关着的门，问走在前面的老太太，“我能进去看看吗？”

老太太转身，顺着许乔的视线看过去，明白过来，踱步过去帮她开了门。灯光比客厅亮很多，大约有段日子没通风了，扑面而来是一股潮湿的气息。房间依旧很小，水泥墻壁水泥地面，里面只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北边靠墻放着一个用木板做的简易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排书，一排放着高中时期的教科教辅书，一排放着几本与编程算法累的书，最上面一排是一些武侠小说，有金庸的，也有古龙的，封面破旧，装订也不怎么考究，更像是从地摊上淘来的盗版书。

许乔的目光从书架上移开，又环视了一眼四周墻壁，最后移到了靠窗的书桌上，一张照片都没有。她打开抽屉翻找了一遍，在一个笔记本里翻到唯一的一张照片，还是他们高中时的毕业照，那张照片上，她看着前方，陆东霖在她的右后方看着她，张扬的少年，温暖的眼神。

被命运捉弄的小孩，有一个不太美好的童年，当时年纪太小，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些什么。但还是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强大，努力地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可是似乎又回到了原地，无能为力。

许乔伸手把眼前的窗户打开，夜风迎面而来，吹得眼睛酸涩无比。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是老太太，与前两年比，她的背脊有些弯曲，没有以前那般精神。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递给许乔。

许乔接过，背景是楼下的院子，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长得很清秀，大眼睛，高鼻梁，咧嘴微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他站得笔直，像个站军姿的小士兵。许乔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小时候的陆东霖。

“这个孩子从小就很聪明，心眼也不坏。”老太太慢慢地在床沿上坐下，像是在对许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就是运气不好，投错了胎。”

许乔靠着书桌，手指轻轻地捏着照片，她抬头看着老太太说，“两年，很快。”

老太太闻言，默了一会儿，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许乔，她一直不太喜欢陈秀，觉得这个女人粗俗又势利，连带着对许乔也没什么好感，可是现在，也许是因为陆东霖的缘故，她觉得与这个小姑娘有一种莫名的亲近。这个女孩子神情淡然，眼里却并不冷漠。

老太太再开口，声音平静了不少，“你舅妈说的虽然不近人情，却也是最现实的问题，两年不长，也不短。”

“什么？”许乔一下子没听明白老太太的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大概刚刚在饭桌上陈秀说的话被楼下厨房里的老太太听了去。

“她说的不对。”许乔本能地反驳，“陆东霖说，他小时候惹了很多麻烦，您打他骂他，但是没有放弃过他，因为你们是最亲的人。”她看着手里的照片，声音轻而柔，“我也不会。”

不会背弃，不会离开，因为他就是他，我心里永远无法替代的人。

突然起了一阵风，从窗口涌进来，吹落了耳旁一缕短发，楼下院子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规律。许乔的视线探向窗外，院子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角落里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两手扶着旁边的绳子，前后慢慢地摇着。许乔想，她应该就是秋千的主人，八年前只有四五岁的小姑娘，她爷爷在后面推着她，她在前面欢快地笑。如今她爷爷不在了，她已然长得这样高了。

女孩进屋了，秋千还在荡，她仿佛透过温暖的灯光看到了那一年的陆东霖和许乔。她坐在一旁，看着他专心致志地用胶水修她的鞋子，那专註的样子就像电视里动脑部手术的医生，楞是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出。最后鞋子坏掉的地方被他贴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儿痕迹。

那是她的男孩。

她仿佛看到了那一年，他的背后绽开大朵大朵绚烂的烟花，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用金色锡箔纸包住的巧克力，那甜甜的味道让她体会到了过年的感觉。

那是她的陆东霖。

她转过身去，眼里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说，“奶奶，他陪我长大，我要陪他变老。”

离开之前，许乔把手机号留给了老太太，又托付舅舅帮忙留意，如果老太太有事，一定要联系她。之前陆东霖给过老太太一张卡，每个月往卡里汇一笔钱，从那天之后，许乔照常往卡里汇钱。

缴了定金打算要买的房子也暂时搁浅下来，这一笔钱赔给了赵良做医药费，因此许乔依旧住在原先租的房子里。

重新回到公司，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这一个月里许乔一直忙着处理陆东霖的事情，就连林文亲自给她打电话询问她的情况，她也没有正儿八经地理会过，接起来没说两句就挂了，本想等空了再回过去，谁知忙着忙着就忘了。现在站在林文的办公桌前，她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喊了一声“林总”，没得到回应，林文正低着头专心制止地看文件，手中的笔有意无意地转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而低沈的声音，她以为林文没听见，又喊了一声，结果依旧是漠视。

看来，老板生气了。

回想之前做的事情，从一个员工的角度出发，确实有些不负责任，许乔可以理解他，因此就在办公桌前站着，不说话，等候差遣。

一个小时，许乔没有挪动过半步，脚开始发麻。林文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喝了口茶，看了她一眼，十分平静地说，“出去吧。”

许乔无法从除林文的眼里看出什么来，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便直白地问道，“您要开除我吗？”

林文的手交握在办公桌上，看着许乔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板要员工走，员工还能不走？许乔如实说，“重新找工作。”

老板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回答，面色铁青，不过没多久，竟然笑了出来，也不知是嘲讽的笑还是释怀的笑，他把桌上的文件扔给许乔，“新项目，把这一个月的工作补回来，否则扣奖金。”

许乔打开文件看了一眼，又合上，显然不用滚蛋了。她郑重其事地对着林文弯了弯腰，说，“谢谢您，林总。”

然后转身，出门。

为了这个项目，许乔日夜赶工，每天下班三更半夜，周末也在办公室，力求尽善尽美。周日下午，林文来公司取东西，一进门就听到敲得劈啪作响的键盘声。许乔背着阳光坐着，他看不清她的脸，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许乔？”

由于太投入，许乔并没有察觉到林文进来的动静，猛然间听到他的声音惊了一下，起身叫了一声“林总。”

林文几步走到她的身边，手握住桌上的鼠标，上下滑动，简单地浏览了一下屏幕上的文件。半个月的工作她用了一周不到就做完了，林文“呵”了一声说，“我让你把一个月的工作补回来，你还当真了？不怕猝死？”

许乔：……

“林总，”许乔硬着头皮解释，“我要请假。”

“原因？”林文蹙了蹙眉，“这一次总得有一个吧。。”

“探监。”许乔平静地开口，不带情绪。

“男朋友？”林文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见到那个男生来接许乔下班。

许乔点头，“每个月一天半，我不会影响工作。”

林文不说话，兀自进了他的办公室，算是默认。

回去见陆东霖之前，许乔把屋子翻了个遍，终于在一个衣柜里翻出了那枚带着一圈小碎钻的戒指，上次她告诉徐佳佳她喜欢的那个，她猜想陆东霖应该已经买回来了，果真让她给找着了。不久前，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优雅地伸出自己的手，让陆东霖给她戴上。

打开精致的小盒子，从黑色的丝绒上取下戒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见，许乔给自己戴上了那枚戒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