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十一）

终于再次见到陆东霖，感觉像是隔了很久很久。许乔还记得，那天他离开前，在电话里让她等他回来，没想到再见面竟是隔了这样一块厚厚的大玻璃。

陆东霖又瘦了，连两颊都微微凹陷下去，许乔见到他的那一刻，眼睛涩涩的，肿涨得厉害，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她稍稍撇过头去，将他隔绝在视线之外，待他走到她面前坐下，她才将视线移了回来，无恙地对他笑了笑，拿起旁边的电话。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才不约而同地开口，“你还好吗？”

许乔点了点头，陆东霖说，“我没事。”

接下来许乔又跟他讲了讲老太太和何芸的情况，她说，“你放心，她们都挺好的，下次我带奶奶一起过来。”

陆东霖安静地听着，眼睛突然被她拿着电话的手吸引过去。许乔意识到之后，将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在他面前展开右手，戒指圈住纤细的无名指，上面铺陈着一粒粒小小的碎钻，映出她眼睛里些微光彩，她说，“我自己找出来带上了，好看吗？”

从来处变不惊的男孩突然红了眼眶，像是在强忍着某种情绪，半晌才开口道，“乔乔，对不起。”

本来说好要做你最强大的后盾，现在却连陪在你身边都不能。

许乔还没把手放下去，她仿佛没听到陆东霖的话，又问了一遍，“好看吗？”眼里带着某种执拗。

“好看。”最终陆东霖点了点头。

许乔把手贴在玻璃上，那上面有陆东霖的轮廓，她多想抱抱他，亲亲他，就像以前一样，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念他，可是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她不想再听他说一遍“对不起”。

许乔将手放下去，握成了拳，她说，“你好好的，我等你。”

陆东霖看着许乔，第一次为自己的冲动后悔，在赵良撞倒栏桿，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在想，他的许乔要怎么办。

其实两个人没说上几句话，沈默的时间更长一点，但是即便沈默，许乔也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她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可终究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刻。

许乔和陆东霖一起站起来。

许乔说，“我走了。”

陆东霖应了一声，“去吧。”

许乔却依旧没有放下听筒，双脚像被禁锢了似的，她的表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她说，“陆东霖，不要愁眉苦脸，笑一个给我看看。”

陆东霖：……

许乔不放弃，“陆东霖。”

陆东霖看着她较真的样子，真的笑了出来。

“我走了。”许乔眼带微笑，再次道别。

陆东霖收了笑意，眼神依旧温和，“走吧，我看你走。”

这一次许乔干脆地放下听筒，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陆东霖隔着玻璃看着许乔的背影，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两条腿深陷于荒芜的沼泽中，无能为力，但和小时候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想要爬出来，因为漫天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丝光亮，那就是他要前进的方向。

陆东霖出事后，徐佳佳就经常来陪许乔。徐佳佳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感冒断断续续，人也消瘦了不少，所以便请假在家里休息。郑浩工作忙，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她，所以与其说是她在陪许乔，倒不如说是许乔给她解闷。

两个人有时候一起逛街，有时候一起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影，将空调的温度调得很高，脸上的皮肤都被热气吹得泛红。电视机是原先出租房里自带的，老式的，二十几寸的频幕。她和徐佳佳都喜欢看喜剧，特别是周星驰的，那些老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嫌腻，每一次都笑得左摇右摆，笑着笑着连眼泪都笑出来。

荒诞的剧情里，藏着无比真挚的感情。至尊宝穿着喜服，说着无比夸张而肉麻的情话，但流下的那滴眼泪却又让人觉得哪怕是假话也愿意毫无保留地去相信。

就像电影里演绎的那样，再平淡无奇的小人物，也必定要经受人世间的七情六欲，谁也逃不了。

徐佳佳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久才缓过来，喝了口水，喊了一声许乔。

许乔不大在意地应了一声，但眼睛依旧盯着电视频幕。

徐佳佳顿了一下才说，“乔乔，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

“嗯？”许乔这才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徐佳佳，见她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便猜测道，“是要回去上班了吗？不如再多休息几天，你看你瘦的。”

“不回去上班了，我已经辞职了。”徐佳佳平静地说，“过几天我要回家了。”

许乔愈加地不明白，“回家？和郑浩一起吗？”

“我一个人。”

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许乔慢慢直起了身子，看着徐佳佳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徐佳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註意力被电影吸引过去。电视机里，紫霞仙子灵动而美丽，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迷人的光彩，她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徐佳佳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不回来了。”

许乔似乎有些明白了徐佳佳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是她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他们四个人把酒言欢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现在就要散场了吗？

许乔问：“郑浩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但，快了。”徐佳佳的眼睛里带了些莫名的情绪，像是不舍，更有决绝。

许乔觉得有些难过，他们曾经对这个城市寄托了多少美好的向往，以为只要手牵着手就可以走出一片属于他们的新天地，可是如今，曲未终，人就要散了。

徐佳佳说，“我爸妈很想我，很希望我能回去，而且我也觉得有点累了。”她突然笑了笑，“我恐怕不能做郑浩背后那个最光辉的女人了。”语气却是无限的失落与惆怅。

许乔有些不忍心，张开双臂抱了抱她，说，“回去歇歇也好，说不定等你歇好了，又闲不住来找我们，说不定郑浩想你了，就回去找你。我们还年轻，短暂的分别不算什么。”

徐佳佳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徐佳佳走的那天，许乔去送她，她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有两三套衣服，其他的东西都没有带走，就留在她和郑浩租的那个小房子里，那里似乎什么都没变，给许乔的错觉是徐佳佳仿佛只是去旅行而已，旅行结束，依旧会回到这里。

她们在客厅里等了很久，郑浩一直没有出现，徐佳佳看了看手表，笑了笑说，“他好像生气了，不等了，我们走吧。”

机场里，有人回来，有人离开，有人相聚，有人分离。

等到最后一刻，郑浩也没有出现。

徐佳佳有些失望地将视线从入口的地方收回来，嘀咕道，“幼稚得像个小孩子。”语气中却带着宽容的宠溺。

“乔乔，我真的要走了。”徐佳佳握着许乔的手，就像高中时候，手挽着手走在校园里。

许乔不舍地点点头，“保重。”

“你也是。”徐佳佳松开手，拉着行李箱转身向安检处走去，几步之后，她突然停了下来，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几步快速走回了许乔的面前，抱住了她，她说：“乔乔，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徐佳佳的声音有些哽咽，许乔不知道她有没有哭，因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走了，许乔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后来，许乔每次回忆那日的情景，心都像被狠狠揪起，她不知道徐佳佳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跟她说，她一定会回来。

徐佳佳离开之后，许乔的日子过得更加简单。她从没如此渴望过忙碌，只有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才能把对陆东霖的想念深埋起来，否则日子太难熬。

她不再自己做饭，不是在外面解决就是叫外卖，因为拿着铲子站在厨房里，闻着饭菜的香味时，她总觉得下一刻陆东霖就会从身后抱住她，在她的耳旁轻轻说，“我回来了。”她不想有这样美好的错觉，因为当错觉清醒的时候，心里就像被挖了个大窟窿，空空荡荡。

她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每天都要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定好闹钟，喝一杯酒才能入睡，否则半夜醒来，就得睁着眼睛到天明。

她学会了抽烟，烦躁的时候点上一根，倚在窗口，看着猩红的烟火一点一点燃到尽头，眼前烟雾缭绕，像一帘纱帐，让她看不清远方。

以前许乔在工作上给大家的印象是稳妥，现在却是锋芒毕露，她眼光准，效率高，策划方案也做得非常出色，华姐怀孕休假期间，林文让她顶替了华姐的工作，这一次她没有迟疑，欣然接受。

年前，许乔接了一个科技公司的项目，几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一起创立的公司，林文觉得很有前景，值得投资。对方的负责人是陈嘉树，很多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老同学，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在会议桌前，陈嘉树向许乔伸出手，他的容貌没什么大变化，只是青涩褪去，更加沈稳，眼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说，“好久不见，许乔。”

许乔回握他的手，“好久不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