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十二）

会议结束之后，已经是餐点，出了会议室，大家各自走散，陈嘉树从后面跟上来，走到许乔身旁，说，“有事吗？没事的话一起吃晚饭？”

许乔看着他，抱歉地笑笑，“有事。”

陈嘉树似乎并不在意，眼角的笑意未去，他点点头，“好，那下次吧。”

“嗯。”许乔点头应下。

回到办公室之后，其余人已经下班了，只剩下周想男一人，还在电脑前忙碌。

许乔也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里的文件，这些工作不着急，但是她不想这么早回家。天色渐渐暗沈，远处的高楼大厦亮起了灯，夜一点都不冷清。暖气开得很足，许乔有些疲乏，闭了闭眼睛。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睁眼，周想男站在一旁，手里拿了两杯咖啡，将其中的一杯递给她。

许乔接过，道了声谢，放在一旁没有喝，本来就失眠，喝下去晚上都别想睡了。李想男却没走，她随口问了句，“今天那个陈嘉树，你们认识吧？”

许乔点了一下头，“是同学。”

周想男喝了一口咖啡，闲适地靠着一旁的办公桌，“他很帅，也很有才华。”她的嘴角带了点儿笑意，不明含义，“许乔，你运气真好。”

许乔不太明白周想男的意思，但也不想明白，所以并不作声。

周想男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像是在解释上一句话，“你身边的人都是那么优秀。”

许乔不想和周想南继续这个话题，最后她还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声，“谢谢你的咖啡，有点甜，下次可以少加点儿糖。”她放下咖啡，稍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说，“我先下班了。”

周想男回了自己的办公桌，许乔背起包出门。

许乔不太喜欢周想男，觉得她说的每句话都意有所指，太覆杂。

出了公司大楼，许乔裹紧羽绒服朝着公交车站走去，中途接到一个电话，是沈泽打来的。

沈泽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听，“许乔，你现在在哪儿，方便说话吗？”

“方便，”许乔说，“我刚出公司。”

“每天加班啊，快把自己卖给公司了吧，”沈泽打趣道，“你老板真幸福。”

许乔笑了笑说，“你还不是一样？谁有你拼命。”

“哎，我跟你才不一样，我的公司姓沈，将来可都是我的。”沈泽说得豪情万丈，可说完又沈默下来，她嘆了口气，“不说这些糟心的事情，许乔，你最近还好吗？”

许乔慢慢地往前走，有辆自行车迎面行来，她往旁边让了让，视线却被吸引过去，“就那样，不是很好，也不坏。”

沈泽又笑出了声，“就你爱讲实话。”

“你呢？你好吗？”自行车远去，许乔收回目光，又向前走去。

那边沈泽似乎迟疑了一下，才道，“许乔，我要结婚了，给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来给我做伴娘好吗？”

“当然好。”好久没有收到好消息，许乔的心情明朗了不少，“恭喜你啊，沈泽，终于修成正果了。”

“不是李昕，”沈泽解释说，“和我结婚的不是李昕。”

许乔被迎面走来的行人撞了一下肩膀，撞得生疼，那女人脾气火爆，边走边回头，冲着她吼，“走路不长眼睛啊。”

听到动静的沈泽关切地问，“你那边怎么了？”

“没事，我在路上。”许乔揉了揉肩膀，问，“你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不清楚。”沈泽说，“我那个爹很固执的，我要是跟李昕在一起，就什么都没有了，要我把我妈的心血拱手让给那个女人和她的小崽子，我还真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许乔，我不怕你笑话我，我和李昕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我一件衣服别人可能一年也赚不来，我没有办法想象每天柴米油盐，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说到这里，沈泽嘆了口气，“我想了很久，想得头疼，所以，就这样吧。许乔，你会瞧不起我吗？”

许乔说，“为什么要瞧不起你，你觉得你做了什么让我瞧不起的事情？”

沈泽沈默。

“沈泽，”许乔继续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祝福你。”

那边沈默了一会儿，沈泽说，“我知道了，许乔。”

许乔突然想起那一年，宿舍楼下，地上铺满了玫瑰花，李昕拿着个大喇叭，温柔地说，“沈泽，我回来了。”

挂了电话，许乔朝四周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早就错过了要去的公交车站点。寒风刺骨，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霓虹灯下，周围的人和景都像电影里快速而模糊的镜头，她仿佛被隔离在人群之外。这一刻，许乔无比怀念大学的时光，怀念和沈泽，孙惠，王晓楠一起上课的日子，怀念和徐佳佳，郑浩，陆东霖喝酒瞎侃的日子，入眼还是繁华，人面却已全非。

许乔经过那家她曾经打过工的酒吧，她抬头看了眼招牌上两个亮着的大字，“时光”，跟着人群一起走了进去。

一进门，灯光跳跃，热闹得不像话，门外一个世界，门里一个世界。

服务员都已换了人，调酒师阿伟还在，他依旧忙得不亦乐乎，许乔在吧臺前的高脚凳上坐了好久，他也没察觉。他在调好的鸡尾酒上加了一片柠檬，递给服务生，才朝这边看过来，公式化地说，“您好，请问需要……”话没说完，脸上已出现了惊喜的笑容，“许乔？”

“阿伟，”许乔浅笑，“我在你面前坐了十几分钟，你才看见我。”

阿伟上下打量了许乔一眼，毫不吝啬地夸奖，“许乔，你变漂亮了。”

“可你还是一眼就认出我了，”酒吧里人声嘈杂，许乔扯着嗓子说话，“说明我漂亮得不够明显。”

阿伟大笑，又问，“想喝点儿什么？我给你调。”

许乔扫了一眼他身后酒柜里五花八门的洋酒，轻轻扣了扣吧臺说，“随便来一杯吧，我又不懂。”

“行，来个味道好一点的。”阿伟将摇酒器往空中一抛，转了几个圈儿又稳妥地回到自己手中。

“不要味道好的，”许乔补充，“来个烈一点的。”

“行啊，出息了，”手中的动作还在继续，阿伟还能分出神来跟许乔聊天，“我记得你以前可是滴酒不沾。”

以前陆东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确实一口酒也不喝，许乔说，“人都是会进步的。”

“对了，”阿伟似乎想到什么，问：“你那个酷酷的，每天晚上来接你的男朋友呢？”他迅速地摇晃着手中的器具，抽空抬头看了许乔一眼，“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许乔用左手一下一下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无比熟悉的轮廓和触感，她点点头说，“当然。”

“不是说毕业季是分手季，大学毕业都没分，不容易啊。”阿伟将调好的酒递给她，很明快的颜色，非常诱人。

许乔接过，说，“大学毕业算个屁。”

阿伟：……

见许乔将酒杯凑到嘴边，阿伟好意提醒，“酒很烈，你……慢点喝”。来不及说完，许乔已经一大口下肚，感觉有一团火，从喉咙一直滚了下去，胸口都热了起来，她蹙了蹙眉。

阿伟说：“怎么样，还满意吗？”

许乔向他竖了竖大拇指。

有客人来点单，阿伟有些不放心地叮嘱，“说真的，你悠着点儿，这酒可不是闹着玩的。”

许乔点点头，表示明白，端着酒杯坐到了一边，不打扰阿伟工作。

接下来的酒，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喝得小心翼翼，怕真上了头回不去。酒还没喝完，就有人来搭讪，是个衣着光鲜的男人，一开始，他在远处像她举了举杯子，许乔没理他，后来，那人索性走到她旁边，看了看她身旁空着的座位，问道，“一个人？方便坐下吗？”

许乔没想到喝个酒也有人打扰，本想起身离开的，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个人，不方便。”

许乔转身，是陈嘉树。他换下白天的正装，看上去一身闲适，但气势却毫不输人。那男人看了看他，讪讪地离开了。

陈嘉树站着，许乔得仰起头才能触到他的目光，“你怎么来了？”

陈嘉树轻笑，“就准你来？”他看看她手中的快要见底的酒杯，问，“还喝吗？”

许乔觉得这酒威力巨大，眼皮已然有些沈了，便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不喝了，该回家了。”

“我送你。”

“好。”这次许乔没有拒绝。

许乔跟阿伟打了声招呼，才跟着陈嘉树出门。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脑袋是清醒的，上陈嘉树的车之前，还记得问一声，“你喝酒了吗？”

陈嘉树替她开了车门，道，“还没喝就碰见你了。”

上车之后，两个人没说什么话，暖气开得很足，放着舒缓的音乐，许乔更加昏昏欲睡。陈嘉树说，“累了就休息，到了我喊你。”

许乔强撑着，睁大了眼睛，问道，“我开窗可以吗？”

“开吧。”

许乔将车窗降下一半，冷风一吹，立即清醒过来。

很快到了小区门口，许乔给陈嘉树指路，顺利开到了她和陆东霖租住的房子楼下。二楼和四楼的窗户都是亮着的，只有他们住的三楼是暗着的。

许乔下车，跟陈嘉树道别。她站在路灯下，身影显得特别柔和，陈嘉树从窗口看她，说，“明天公司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