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十四）

洗漱之后，许乔倒了一杯红酒，翻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划上第八十个正字地最后一笔，离陆东霖回来还有两百零八天。

她打开电视，重新倚到沙发上，慢慢地按动遥控器，每个臺停留两三秒左右，没什么兴趣就换一个，最终停下来的那个臺又在重播周星驰的电影。

很久以前的电影，画质不比现在，那些老套的梗笑过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好笑。许乔笑着笑着就想起了一直陪她看电影的徐佳佳，上次过年回家，给她打电话，她正好出去走亲戚了，也没能见到一面。

许乔拿起一旁的手机，拨了徐佳佳的号码，等了很久，那边一直没有人接，最终听到的是非常标准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许乔猜想，她大约是睡了，可刚放下手机，那边又回了过来。

许乔接通电话，“佳佳。”

“许乔。”徐佳佳的声音没什么精神，像是刚睡醒。

“打扰你休息了吗？”许乔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好久没有联系，有些想你了。”

徐佳佳“嗯”了一声，又沈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许乔，你最近忙不忙？”

“怎么？”许乔玩笑道，“耐不住寂寞，想回来找我了？”

那边徐佳佳也轻笑一声，之后又是短时间的停顿，她说，“许乔，我恐怕暂时回不去了，你要是不太忙的话，能来……看看我吗？”

徐佳佳以往说话一直麻溜无比，可这次不仅说得缓慢，还带着沈重的喘息声，许乔听她这样说，渐渐收了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笼罩心头，她惴惴不安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病了。”这次徐佳佳的声音没有迟疑，“我本来想治好病再回去找你们，可是这病治起来好像有点麻烦……”

“什么病？”许乔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甚至感觉不到那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淋巴癌。”徐佳佳的声音依旧微弱，但无比平静，仿佛生病的不是她，仿佛根本就不在意。

徐佳佳说，“你有空就来看看我吧。”

徐佳佳说，“你别难过，虽然不容易，但也不一定就没法治。”

徐佳佳说，“你别告诉郑浩，我在网上看到他们的原创视频了，他现在正一腔热血，我不想让他分心。”

许乔挂了电话。

窗户没关严实，从缝隙里吹进一阵风，窗帘鼓起又瘪下去。

从沙发上站起来，腿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扶着墻壁走到衣柜旁，从包里掏出一包烟，走回去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角，也没怎么感觉到痛，一下子就麻木了，最后几乎是撑着床沿爬上去的。

她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打火机，手抖得厉害，一束小火苗颤悠悠的，好不容易才点上。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抽完了一整包烟，房间里面烟雾笼罩，天亮以后，她洗了澡，洗去一身烟味，又画了眼妆，遮盖住浓浓的黑眼圈，穿上高跟鞋去上班。

她用两天的时间把公司急需要处理的事情处理好，该交代的交代妥善，定了当晚的飞机票飞回去。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不想打扰徐佳佳休息，就在病房门口的地上靠墻坐下，头埋在膝盖上闭了闭眼睛，这几天都没睡上几个小时，这会儿倒有些困了，不知不觉竟真的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做了很多短小而混乱的梦，早晨时突然惊醒过来。

许乔睁开眼睛，腿麻了，她扶着墻壁慢慢站起来，眼前是徐佳佳的妈妈，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与上次见面相比，苍老了不少。

“阿姨。”

也许太长时间没见，徐妈妈一时没认出许乔来，等看清楚之后，她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说，“许乔，来看佳佳啊？”她一边开门，一边招呼许乔进去，“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来呢？”

虽然许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徐佳佳的那一霎，她还是紧紧咬住了牙关，才抑制住情绪向外宣洩。

徐佳佳大约是听到动静刚醒过来，她们进去的时候，她正撑着床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做得很费力，徐妈妈看到了几步上前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此刻的徐佳佳脸色苍白，几乎瘦得脱了型，她的头上戴了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子，想来是剃掉了头发。

许乔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带着一点儿婴儿肥，双脸红扑扑的徐佳佳，想起那个有一头乌黑长发，总喜欢梳一个马尾辫的徐佳佳。

“乔乔，你来了。”徐佳佳明显没什么精神，但见到许乔的时候还是绽开大大的笑颜。

许乔举起手上的点心盒，说，“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糕点。”

徐妈妈把保温杯放下，指指病床旁的椅子，对许乔说，“你们好好聊，我出去一趟。”说完又给徐佳佳披了件外套才离开。

徐佳佳从许乔手里接过糕点盒，打开，闻了一闻，做出陶醉的样子，说，“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啊，乔乔，你最贴心了。”说着拿起一个榴莲酥，咬了一小口，真的只有一小口而已，可是没嚼两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乔被她吓着了，忙拿起一旁的茶杯餵她喝水，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还想吃，许乔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糕点盒子，盖上，放好，说，“待会儿再吃吧。”

徐佳佳笑笑，说，“也行。”

许乔的眼睛扫过徐佳佳放在一旁的手，手背上面布满了针孔，青一块紫一块。许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就像从前，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青葱校园里。许乔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们？”

“这不是告诉你了吗？”徐佳佳说，“你这个时候过来看我，耽误工作吗？”

许乔摇摇头，“工作上的事情，我早就已经驾轻就熟了，效率高得很，不差这一天两天。”

“嗯，就你厉害。”徐佳佳笑着白了她一眼。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许乔见徐佳佳精神不济，便让她先休息。徐佳佳舍不得，许乔便说，“我会在舅舅家多住几天再回去，每天都可以看你。”

告别之前，徐佳佳又叮嘱了一遍许乔，不要告诉郑浩。

出了病房以后，许乔才觉得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几乎站不稳，趔趄了一下。旁边一个护士看她脸色苍白，便关切地问了一声，“姑娘，你没事吧。”

许乔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她从包里掏出一瓶药，倒了一颗在手里，没有水，干吞进喉咙里。在医院门口打了辆车，她回了舅舅的面店。

因为之前没有打过招呼，顾宝荣见到她有些意外，但一想大约是来看陆东霖的，便说，“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你的被子晒一晒。”

“临时决定回来的，”虽然胃部疼痛缓解，但许乔出了一身汗，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把包包放到身旁的椅子上，对顾宝荣说，“舅舅，能给我煮碗面吗？我饿了。”

顾宝荣连声应下，转身去厨房忙碌了。

顾宝荣的背影刚消失，顾辰就搂着一个女孩出现在面店门口。顾辰长大了，也长高了，他的头发染成棕色，穿一件黑色皮衣，脖子里还套着一根大金项链。他旁边的女孩微胖，穿一条很短的裙子，这么冷的天还露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并没有註意到坐在一旁的许乔，大约是把她当成了普通客人。

两人大摇大摆走到柜臺前，顾辰拉开抽屉，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抓了一把钱，有整的，也有零的，塞进口袋里，又打开了另一个抽屉。许乔之前听顾宝荣说他已经换了好几个工作，但从没有一个工作能做长久。

许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柜臺走去，质问了一声，“你干什么？”

大约这声音来得太突然，顾辰被吓了一跳，刚伸进抽屉的手抖了一抖，看清是许乔之后，才镇定下来，冷笑一声，“我当时谁呢，怎么，又回来看你那个蹲大牢的男朋友？”

许乔忽视他说的话，说“把你拿的东西放回去。”

顾辰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我家的钱，我爱怎么拿就怎么拿，你管得着吗？”

“她谁呀？”站在旁边的女孩子冲着许乔抬抬下巴。

“来，让我来给你隆重介绍一下，”顾辰一手指向许乔，“她，我的表姐，c大的高材生，傲着呢，总不拿正眼瞧别人，全世界她最高贵。”

“c大？”女孩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顾辰，“这么厉害？”

“c大又怎样？”顾辰眼里满是嘲讽，“还不是一样蹲大牢。许乔，”顾辰瞇了瞇眼睛，“我的事情你少管，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不错了。”

“你给我闭嘴。”顾宝荣端着面从厨房里出来，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顾辰的这番言论，便怒喝了一声。

顾辰跟本没放在眼里，切了一声，撞了一下挡住他去路的许乔，重新搂起女孩大步出了门。

顾宝荣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许乔说，“乔乔，别理他，先吃面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