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书名:方外有山仙 作者:千百莳
第51章
泉珃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她正缩地成寸狂奔向某个地方,周围的景象一闪而过模糊成片,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日落西山霞光昏昧,宽阔的祭臺上,似乎有许多人影在晃动,但泉珃看不清他们。
她的目光,直盯着祭臺上的一名男子。
男子上身精赤,鲜血淋漓,他低垂着头,双脚离地悬浮在空中。
泉珃慢慢走近,才看清他身上刻满了咒符,鲜血顺着躯干滑到脚趾,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石臺上。
泉珃并不认识他,但在梦里,她的目光却无法从男子苍白的脸上挪开。
她听到自己沈重的呼吸声,好像有人揪住了她的心臟,狠狠地拧了一把,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听到自己愤怒的声音,咆哮道:“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谁允许的!”
周围辨不清五官的人群,有些许躁动,嗡嗡嗡地议论,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男子睁开眼,望向她的目光平静而柔和,他扯出一丝笑意,说道:“阿溱,元熙只是区区凡人,若能一死换三界太平,是我之幸也。”
梦里的泉珃不说话,她含着眼泪,双手飞快结印,这覆杂的印记还未成形就蕴含了无比强大的力量。
泉珃看得心惊,这结印的人肯定不是自己。元熙,好熟悉的名字,似在哪里听到过。
这时男子身上的血色咒符,发出耀眼的金光,他浑身抽搐了一下,攥紧双手强忍着剧痛,硬是没有吭声。
泉珃将手印打出去,却被金光弹开,她被迫往后退了几步,身后有人来扶,她挥袖甩开,飞升扑向祭臺。
举座哗然,有人高声阻止,泉珃的意识也想后退,但身不由己,她的双手触及符咒的金光,即便是在梦中,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剧痛。
金光割伤了她的双臂,鲜血染红了衣衫,她将男子抱在怀里,他们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没入祭臺的石阶中。
“混蛋,混蛋,”她哭着骂道,怀里的人笑望着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泉珃知道这是在梦境中,她无法左右自己的行为。
她感受到彻骨的哀痛和悲伤,却又超脱在外,觉得这是别人的情感。
怀中的男子面容不清,只一双星目,格外熟悉,好像记忆中的谁,是谁呢,她仔细回想,啊,是云玦,纪云玦。
忽然,夺目的金光吞噬了男子的身形,亦炙烤着她的体肤。
“元熙-”她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地悲哭。
泉珃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神识恍惚,胸腔中的悲愤还未消散,她一个挺身从水池中跃出,再一头扎回水中,摇摆着鱼尾在水池中游了几圈。
清冽澄澈的月华之水,婷婷玉立的甘渊芙蕖,已经回府了啊。
原来并不是她濒死时的臆想,方外仙君是真的出现了。
文鳐鱼跃出水面,化作人形,踩上岸边的平地,不想脚下虚浮,没有站稳,眼看就要跌回水中,忽而一道无形的力量托起她的后背,将她扶正。
葡萄架上琮夜小露了一手,正得意地对着清酌挑眉。
青瓷菡萏杯却顾不上他,驾云飘到泉珃身前,关切道:“泉珃小友,你没事吧?这伤都没养好呢,何必着急出来?”
泉珃摇摇头,问:“是仙君带我回来的吗?”
清酌道:“不然呢?还好遇上主人,若不然,你哪里还有命在?”
“就是,有莲子护身,还落得一身伤,真是白费了小爷的苦心,”琮夜剥着手里的葡萄,大摇其首。
泉珃垂下眼帘,默然不语,那颗护身莲子,她给了纪云玦,若不是为了救自己,他本来是可以逃走的。
“琮夜,你别说了,”清酌觑着泉珃脸色,出言制止,但他惧怕花仙武力,不敢大声嚷嚷,只能憋着一口气埋怨:“还不是你怂恿她出门的。”
“嘿,你什么意思,都是小爷的错咯?”琮夜捧着葡萄,转移火力,“她决定的事,你拦得住么你?!”
他还要再说,清酌已经告饶求情,“好好好,都是小生的错,都是小生的错。”他一边说一边冲琮夜使眼色。
琮夜见鱼妖脸色郁郁,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除了我,仙君还有带其他人回府吗?”泉珃轻声问道。
饶是琮夜这般的混不吝,都察觉出泉珃情绪不对劲,他和琮夜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仙君还在府中吗?”
清酌指向大门处,“在,正在府外的观海崖上饮酒。”
泉珃点点头,慢吞吞朝门外走去。
清酌看她走都走不太稳当,正要上前劝说,让她再休养几日,琮夜从葡萄架上跳下来,拦住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泉珃打开府门,就见正朝东方的观海崖上,有一人面朝云海席地而坐,此时金乌西斜,昏黄的余晖倾覆在他的背影上,使得这位素来淡漠疏离的仙君,沾染上了一层暖意。
泉珃楞楞的看着仙君的背影,恍惚就想起了上一次,仙君在观海崖上饮酒的情形。
那已经是一百八十年前的事了,他老神在在的赏着日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讹兽铃娘的生死。
那讹兽,还是她同司青宽一起收服的。
司青宽啊,她都记不清司青宽长得什么模样了,在她记忆中,司青宽已经和纪云玦的脸重迭在了一起,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也对,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在府门敞开时,方外就已经有所察觉,捏着酒盏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几分,他微微闭目,待到脚步声近了,方才睁眼,双目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
“醒了?”
“是,给仙君添麻烦了。”
“无妨,”他知道她有话要问,一挥袖,身边多了一张草榻。
鱼妖上前坐定,却又不说话,两人便这么坐着,看眼前云海起伏,过了一会儿,就听她开口问道:“仙君,你救我时,可看见与我斗法的魔修?”
方外点头,他摊开手掌,掌心出现一缕黑色的虚影,正在左突右撞,试图冲破桎梏。
看出泉珃神情疑惑,方外解释道:“魔将傲狠的残念,他寄生在九剎的妖丹中,企图重生。好在他的力量十不余一,才让你侥幸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难怪九剎重伤后,会恢覆得如此迅速,前后的力量更是差距悬殊。
所以,师父是死于魔将之手,而非寻常魔修。
泉珃神色变化,目光变得锐利,“仙君打算如何处置他?”
方外收起傲狠的残念,露出一抹冷笑,“凭他如今的力量,是不可能越过仙障来到凡间的,留着他,自然要揪出幕后的黑手。”
泉珃若有所思的点头,她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枚鲛珠,金色符印在夕阳中流光溢彩。
“这是鲛人绮姝的鲛珠,她是从前的氐人国帝姬,我怀疑她和魔族也有关联,还有巫犽氏。”
“恩,这些我都知道了,巫犽氏啊,”方外没有取过鲛珠查看的意思,只长嘆一声,“怪我一时心软,不想竟留下祸患,过几日我会走一遭,去问个清楚。”
“仙君,你去巫犽氏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上我,”泉珃祈求道。
方外沈吟片刻,点头同意,他看了一眼鲛珠,道:“绮姝的魂魄你想如何处置?”
“她将我师父逼至绝境,害得她失去本体,修为大损,若就此超度,岂非便宜了她。”泉珃恨恨道:“待从巫犽氏回来,我想去一趟荒泽,鲛人一族在那里守护神君安息之地,我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外不置可否,端起酒盏一口饮尽,两人一时无言,便望着云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酒坛空了,方外起身准备回府,踌躇了许久的泉珃也跟着站起来,“仙君,你救我时,可曾看见不远处庙宇中的凡人?”
因为忐忑,语音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以为,她不会问了,方外垂眸,避开泉珃的目光,缓缓道:“他死了。”
即便她是亲眼目睹。
即便她心中已有答案。
但方外仙君出现,她总是还留着一丝希望,现在听他亲口说出,即成定局,泉珃仿佛又看见纪云玦在自己怀里咽气的情形,一时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见她难受成这般模样,方外心里也不好受,手在广袖中捏成拳,他别过脸,说道:“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短暂如流云过眼,你是妖族,以后也当会飞升成仙,岁月漫漫无尽,实在不必为个凡人如此伤怀。”
人妖殊途,她知道,只是,无法控制。
梦境中,痛彻心扉的绝望再度出现,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心口处一下一下来回切割。
泉珃捂着胸口,牙关打颤。
此时她已分不清,这些覆杂的情绪是为了纪云玦,还是为了梦中惨死在祭臺上元熙。
只觉得一股气血翻涌至喉间,她吐出一口血,直直向前载倒。
方外伸手扶住她,只见少女面如白纸,已然不省人事。仙力探进鱼妖的妖丹,好在并无大碍,只是情绪起伏过于剧烈,伤了心神,此时瘀血除尽,过了这一遭,以后都能好了。
他正要将文鳐带回仙府,忽然风云突变,狂风大作,方外侧目望过去,见天际雷云滚滚正在逼近,他神色微变,掐指算了算。
再看向怀里昏迷的鱼妖,就有些无言以对,她飞升的天劫,竟然在此时出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