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桓

淮国与成国动作十分迅速，只一个月便将六礼完成大半，只剩最后的迎亲。太常太卜算了吉日，便将迎亲定在八月十六，淮国将冯菱提前送入成国，等八月十六一到，从京郊行宫中将冯菱迎入宫中便算礼成。

八月十五本是中秋团圆，冯菱却独自一人坐在行宫的廊下，闻着满园的桂花香气，抱着一把琵琶随手拨弄，一曲春江花月夜零零散散不成曲调。

空中传来一声鹰啸，冯菱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浑身如墨染的大鸟在空中盘旋着，映着空中一轮圆月慢慢落在不远处的飞檐上，拢着翅膀看向她，头上一色白玉与身上的黑色相衬显得如雪一般。

冯菱和大鸟默默对视半晌，她放下手中乐器拿起一旁的点心，引诱着鸟儿过来。

这鸟儿自她八月初到了行宫之后就夜夜在行宫中盘桓，按说行宫中常有王公贵人往来，是不可有如此凶鸟的，冯菱问过宫中的人，却从没有宫人见过这样的鸟儿。

这半月里冯菱日日逗弄这鸟，它都没有理会过，今日却歪着头看了看她，展开翅膀从飞檐上滑翔下来，落在桌上。

这倒将冯菱吓了一跳，手中的点心也落在了腿上。黑色的大鸟看着她歪了歪头，低着颈子捡她腿上的糕饼尝了一口，许是觉得不好吃便看着她不再吃了。

冯菱试探着摸摸它的头，却被躲开了。她取了桌上腌好的腊肉，撕了一小块放在指尖上，大鸟叼了肉，仰着脖子吃下去，张阖着鸟喙，轻轻啄了啄冯菱的指尖。冯菱笑着又撕了块腊肉餵它，这次再伸手出去摸它的头便没有被躲开。

冯菱摸着黑鸟头上的白羽，轻轻地道：“明天我就走了，到皇宫中去，你就见不到我了……”

黑鸟抬头看看她轻啼了一声。

“宫里不会让你进去的。”

第二日一早冯菱便被迎入宫中。她头上戴着红色的喜帕，只能跟着礼官和喜娘的带领慢慢动作，一日下来却是没什么欣喜可言的，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新婚的夫君对她有那么些许的喜欢，嫁过来之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很难过。

冯菱被引入婚房中等待，桓允还要过些时候才过来。窗外传来些许动静，侍卫们似乎在追赶着什么。冯菱挑开喜帕，将窗子开了个缝隙，就着月光看见天上有一道黑影，听叫声分明是在行宫时的那只大鸟。侍卫们用长矛驱赶鸟儿，见赶不走便取来弓箭要将它射下来。

“各位军士，且放它去吧。”

院子中的士兵听见她的吩咐，整齐的对着窗口下跪行礼，其中一人道：“秉夫人，此鸟名为海东青，乃是数得上的凶鸟，此时虽不伤人，却不妨深夜里惊动了太孙与夫人。”

冯菱静了一下，只好道：“新婚之时不好动杀意，劳烦各位军士费点心，放它一条生路，不近这院即可。”

窗外传来侍卫们整齐的应诺，冯菱关好窗子坐回榻上，外面也没有再传来鹰啸。

桓允进来时便看见冯菱的喜帕搭在凤冠上，她脸向着窗子的方向呆呆的坐着。

“菱儿想什么呢？”桓允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让冯菱回了神。见她手忙脚乱的要将喜帕盖回面上，却不慎被喜帕上的金坠子挂住了头发，桓允笑着握住她的手，慢慢的给她揭开喜帕。

“我来的时候还想着你肯定不会盖着喜帕乖乖等我，果然如我所想。”桓允为她摘了凤冠散了头发，挽起一缕在脑后比了个清爽的发式，衬得她脸上娇艷的妆容有些突兀，一双如墨的眼睛却愈发清澈。

“我刚见你时是在云泱的冠礼前三天。”

冯菱惊讶的看向他，她还以为冠礼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

“那天我陪着无度表兄在园子里散步，被一群贵女追烦了，正躲在假山后边，便听见一曲极好的春江花月夜，寻着消散的乐声去找，好久才见到你抱着一把琵琶已经在大柳树下睡着了，一袭纱衣不施脂粉，岁月如斯美好。我当时就想着，若是能日日见到，或许能解我心头孤寂。”

桓允打湿了帕子擦去冯菱面上的脂粉，又看到了记忆中那清秀的脸庞。

“再见你，看着你的眼睛，我才觉得，命中註定我要与你在一起……”

桓允拥着冯菱躺在榻上，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冯菱回抱着他，心里知道自己该珍惜，却总觉得自己还在犹豫着些什么。

窗外忽的传来一声鹰啸，冯菱只觉得额头上如同有一根绳子一样，勒得她头上剧痛。

她一声痛呼吓坏了桓允，却见她发上的一圈金黄色鬓发闪着光，须臾间又不见了。

冯菱头上的痛渐渐轻了，她留着冷汗睁开眼望向窗外，却再没有听到那海东青的声音。

又是六月鲜花满园，冯菱倚着凉亭里的栏桿，伸手去够桌上的果子。

“哎哟，王后你慢些！”小文端着药碗从外面跑过来，顾不得擦擦头上的汗，放下手里的碗急忙扶住冯菱。

“王后你现在身子重，眼看着这几天就要生了，你自己要註意一些啊！”

冯菱握着果子在手心里擦了擦，轻轻咬了一口递给小文，道：“甜，给你吃了吧，我想要个酸的。”

小文接下果子说道：“行，王后你要吃什么我给你拿，你先把药喝了……”说着却看见冯菱脸色发白，盯着御湖上的一块大石呆楞着。

“王后你看什么吶？”

冯菱喃喃地道：“你看，是那只海东青……他来接我了。”

小文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一回头却看见冯菱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产房外站满了太医，连当今王上都已经在产房外站了六个时辰，里面却还是寂静一片，只有宫女仆妇忙碌的声音，却没听见冯菱一丝的声音。

一个接生妇踉跄着从里面跑出来，向桓允叩拜道：“王上，王后身子虚弱无力，怕是已经保不住了。”

“保不住什么？”桓允看着产房的门冷冷地道：“保不住孩子？你只要保得住王后便重重有赏！”

“不，不……”接生妇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王后与王子，都要保不住了。”

桓允脸色刷的一白，看着地上的妇人沈声道：“王后保不住了？寡人知道，从一开始就有许多人不想要菱儿嫁进王室，背地里使了不少手段。但是今天！”他突然一挥手，指着太医们断喝：“王后有事，寡人要你们全部陪葬！”

太医们吓得齐齐跪倒，却想不出什么法子助产，只得沈默。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啸，须臾间一只硕大的海东青从空中直扑而下，落在了对面的飞檐上。

院中众人不约而同的看着它，桓允正要着人将它赶走，忽然屋内传来冯菱的痛呼声。不到半个时辰产房的门便开了，接生妇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站在门口恭喜桓允，桓允却看也不看，不顾众人阻拦直接冲到冯菱的床前。

“菱儿……”桓允颤抖着手，拨开冯菱脸上汗湿的头发。

“配灵。”冯菱微闭的双眼忽然睁开，笑着看向桓允，却看得桓允心中一颤。

冯菱漆黑的瞳仁并没有映出桓允，像是看着远方一般，笑着向他道：

“从我到成国，我便知道我不该来。是配灵你保我周全，菱儿都知道。”

桓允拉着她的手，颤声道：“菱儿你别说，休息一下，日后……”

“菱儿不该来这里，菱儿走了配灵便不会再为难。这孩子，便是我报答配灵的情谊。”冯菱笑着反握他的手，“这一年，菱儿很快乐。”

话音刚落，窗外又传来一声鹰啸。

冯菱忽的一怔，眉间丹桂慢慢黯淡下去，眼中终于有了桓允的影子。

“不说了配灵，他来接我了。”

桓允发狂一样的握着她的手摇晃着她，冯菱却慢慢闭上眼睛再也没有了反应。

“去！将那鸟射下来！射下来！”桓允怒吼着吩咐身后的宫人，外面却有侍卫捧着一只鸟尸跪在门口。

“王上，那只海东青已触柱身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