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不甘

子陵缓缓睁开眼，魂魄如同飘荡了几万年般颤颤巍巍地挂在树枝上，不知今夕何夕。

说是小憩，却已过去了大半个下午，此时竟已是日落。

箫锦嘆了口气，从一旁的树后走出来，一手提着一袋酒向子陵喊道：“好梦还要好酒来醒。小子陵，今夜陪我喝一杯如何？”

子陵眨眨眼发了会儿呆，才从树枝上坐起，道：“好。”

二人来到军营后面的山坡上，就着初升的月亮找了处干爽的草地坐下。

“军中饮酒，上神不怕违了军纪？”子陵笑着问。

箫锦斜睨她一眼道：“我是大元帅，自然无人敢问罪。倒是你一向规矩得紧，怎的今日倒肯和我跑出来？”

“有你垫底，我怕什么？何况没有你们两尊大神发话，谁敢拿我怎么样！”子陵拔开酒囊的塞子饮了一口，抹抹嘴角的酒渍皱眉道：“你这什么酒？”

“凡间最烈的烧刀子，酒烈后劲却不大。瑶池仙酿我倒是有几窖，只怕你喝了便要睡上三百日月，却误了战事。”说着他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撇嘴道：“是不怎么样。”

子陵讥讽地笑道：“就说你这人一向只是到处打秋风，我还道今儿个怎的改了性子请我喝酒，原来还是拿着劣酒来糊弄我。”手中却未停，又送下一大口。

箫锦一指头戳上子陵的脑袋斥道：“小东西，背后没人的时候就损我，这些年不跟你师父学些好。”

子陵闻言一笑道：“他本来就没教过我什么，这点东西我要是再不学便枉称他一声‘师父’了。”说罢对着林边高悬的圆月遥遥祝酒道：

“没了桂花林，没了青梅树，再煮酒的时候要少放些姜！”

说罢又饮下一大口，眼见着一大袋酒便没了大半。

箫锦在一旁看得一楞一楞的，半晌却一乐：“人家喝酒都对月赋诗，你倒好，姜啊蒜啊的，怪不得出息一手好厨艺。”又掏出一袋扔给她道：“别省着，管够啊，可别说我吝啬。”

子陵瞥他一眼，嗤道：“你就看热闹吧，你要是能从头到尾都看热闹不管闲事，我也就省了这许多烦恼了。”

箫锦知道她指的是自己上天入地去求那十八朵曼陀罗的事，浑不在意道：“我想做什么便自去做，关他人什么事。他若不想，我便是给他找了一百八十朵他也不会看一眼。他要是想，没有我他也能上天入地地翻出来。”说着箫锦看向天边那圆圆大大的月亮，觉得十分有胃口，便深深吸了口“月光”舒爽地感嘆一声，子陵分明看到那圆月在远处抖了一下。

“小子陵，你知道什么是仙道吗？”箫锦半躺在斜坡上懒懒地道：“仙道便是自在。人人都道‘仙人无情’，可是仙界却有那么多道侣，为什么？”看子陵只一口口喝酒并不答话，他自言自语道：“因为道侣并非爱侣，道侣没有执念。”

自古情非正道，不过是贪念、欲念和执念。

子陵听他这话，不禁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心。手掌张开握紧，她却不知执念为何物，自己又是否有执念。

“那日你也看见了，其实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他就那么挡在我面前。我从来没想过，也没敢想过能再见到他，还被他在战场上救了性命。”

箫锦枕着手臂躺在地上，闻言侧头去看她。

“那日我自然看见了，只怕他自己本已陷入泥潭，如今又拉了你一同下去。海青修习魔道功法时其实并未真正入魔，可他见到你了……”

子陵听了这话明显的僵住了，随即捂住耳朵猛地摇头，酒囊里的酒泼洒在头发和脸颊上渗到眼睛里，流出不知是泪还是酒的液体。

“不想听吗？我偏要说。”箫锦撑起身子，邪笑着扣住她的肩，靠近她的耳朵道：“就是因为你，他入了魔道，执念一起便无法灭去。小子陵，你心底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不！不，我不要听！他不过将我当做是玉露！”子陵捂着耳朵吼回去，想要用力挣开箫锦却被他死死按住，在耳边如同魔咒般轻念着：

“玉露？玉露那事我可知道……小子陵，他对玉露，可不是这样的。”箫锦一手仍扣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用力掰开她捂着耳朵的手。子陵力气不敌箫锦，疯狂地摇着头，嘴里叫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你怕的不是他要带你入魔道，他要生食你的骨肉一般将你困在身边，他要废了你的灵力消了你的神智让你只能依靠他，他要给你付下蓇蓉让你永远没有孩子，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记起所有的事。而是不愿想起你当日弃他而去，让你二人分隔数万年不得见罢了。”箫锦穷追不舍道：“可是你看看你自己，这么多年连舍弃了原身也忘不掉听不了，我们每次说起‘海青’两个字的时候你都是默默地忍着……”

“可是你，早就入魔了不是吗？”

轻轻一句话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耳边响起，将她劈得楞在原地。

箫锦轻笑着放开她，又喝了口酒。

“可惜啊，就是蠢笨了些，要不然真的是修仙的好料子。”

子陵呆楞半晌，看着半空中的圆月沈默良久，道：

“如此三万年如同掏了心一般后悔，还不如当时马成山上三日快活。”

她站起身，不去听他那些絮絮叨叨的嘲讽，蓦然道：“我以为你帮着桓阡陌。”

箫锦挑眉看过来，奇道：“我当然帮着阡陌，要不然我与你在此说这许多作甚！”

子陵嘆口气，一口喝干袋中的酒，将空酒囊往箫锦脸上一甩便走了。

箫锦一把接住酒囊，回头看看她的背影，嗤道：“小兔崽子。”

一旁的树影里走出来一道深色的人影，嘆道：“你逼她这么紧做什么？”

“逼她？”箫锦将手中的空酒囊丢向桓阡陌。

“你个傻子在林子边弹了一下午的琴，就算你把她哄到床上，我也知道她梦里肯定不是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