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镇魔司 五
书名:问道天外天 作者:王锦WJ
第119章 镇魔司 五
第119章 镇魔司 五
镇魔司派了三十个人去追李如芝, 回来的只有两个。那两人浑身是伤,受了一场惊吓,把在野外遇见上古大妖的事跟皇帝说了。庆熙帝见他们一副惊恐的模样,神色凝重起来, 道:“其他人呢?”
那两人道:“都被那羊角怪物吃了, 李如芝和被他抓走的那个小子让大妖动的手, 他们好像本来就是一伙儿的。属下无能,无法降服它们, 求陛下降罪。”
皇帝嘆了口气, 若不是他们回来报信, 自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他道:“罢了,不怪你们, 先下去休息吧。”
李如芝变成怪物的事,不少人都亲眼看见了, 皇帝已经听亲信说了。此时得知镇魔司的侍卫都不是那妖魔的对手,他心中也很后怕。自己之前还对李如芝信任有加,常跟他单独一起讨论炼制金丹的事,如今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庆幸他没有凶性大发把自己一口吃了。
他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心有余悸道:“难怪这些年妖怪频出, 原来最大的妖怪就潜伏在朕的身边!”
步云邪站在一旁,等待皇帝吩咐。庆熙帝道:“步爱卿,是朕失察了, 竟让个妖物把持着钦天监这么久。”
步云邪道:“是妖物太狡猾,不是陛下的错。”
皇帝寻思着自己身边也无人可用, 这些修道之人中,只有步云邪的修为最高。他道:“以后就由你来执掌钦天监, 朕这就封你为正五品司正,以后大幽的国运就由你来保护了。”
步云邪的神色微微一动,他扳倒李司正只是为了自己和段星河能活下去,根本没想过要接替他的位置,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兴趣。步云邪垂眼道:“臣年纪尚轻,恐怕不足以担此重任。”
皇帝道:“爱卿不必过谦,你的能力和忠心朕都看在眼里。朕相信你,一定能把钦天监管理好。”
他说着咳嗽了几声,他刚生了一场大病,身体还有些疲惫。步云邪只好道:“多谢陛下。”
他想了想,又道:“我等都是被李如芝诬陷,我师兄至今还在大牢里,能否请陛下放他出来?”
皇帝摆了摆手,自以为体恤地说:“放出来吧,让他官覆原职,再赐他一百两银子压压惊。”
步云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这些天以来,他头一次这么高兴。他叩首道:“多谢陛下!”
从宫里回来,步云邪立刻就去镇魔司大牢接段星河。典狱长道:“步大人,陛下还没有旨意,这不妥吧?”
步云邪站在牢门前,道:“旨意马上就到,我先带他回去治病。”
典狱长赔笑道:“都待了这么多天了,大人何妨再等一会儿呢。”
步云邪之前就被关在这里受了他们不少罪,受够了跟这些人虚与委蛇,冷冷道:“把门打开。”
典狱长知道李司正变成了妖物,一去不返,钦天监以后就归步云邪管了,就连镇魔司也是钦天监的附属部门,以后还要看他脸色行事。他不敢跟步云邪争,只得挥了挥手。一名狱卒打开了牢门,步云邪进去扶起了段星河,温声道:“大师兄,我来接你了。”
段星河依旧痴痴的,步云邪抬手擦去了他脸上的灰尘,和他往外走去。两人刚到了镇魔司门口,就见宫里的太监来传旨了。
一群人跪下听旨,皇帝果然让步云邪接管了钦天监。步云邪谢了皇帝的恩典,接过了诏书。他扫视了周围一圈,神色冷淡。那几个平日里给李如芝帮忙的,都暗自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步云邪现在没功夫理他们,只想先把段星河的病治好。他在丹房隔壁收拾了一间屋子,安排段星河住了进去,让人给他洗了个澡。
段星河在牢里待了这些天,头发胡子长了一大把。步云邪给他刮了胡子,又把打结的头发剪掉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柔,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仲秋时分,天已经有些凉了。阳光照进来,给他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这段时间以来,段星河瘦的厉害,轮廓比从前更锐利了。
步云邪轻声道:“星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那不是真的小雨。你给自己一点时间走出来,等你好了,咱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用见这些恶人了。”
段星河的眼睛动了一下,仿佛对他的话有所反应。步云邪低头看着他,道:“不用担心了,李如芝已经不在这里了,咱们彻底安全了。”
一名侍卫从外面进来,身后带着几个人,停在隔间里道:“大人,这是陛下给您送来的赏赐,有锦缎、玉带,还有药材。”
不久前他们还是阶下囚,如今赏赐却像流水一样送来。皇帝的心比六月天还善变,步云邪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只觉得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淡淡道:“放那儿吧。”
侍卫犹豫了一下,上前道:“大人,还有一事。钦天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历届司正要留一件最珍贵的东西,放在先贤阁里。您看……您要留什么?”
先贤阁的后面有个库房,里头堆满了旧物。以前步云邪去过一次,见里头什么都有,正经的譬如司南、观星镜、任职司正的圣旨;古怪的也有不少,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一只竹蜻蜓、还有一只女人的绣花鞋,杂七杂八的堆了好几个箱子。据说李如芝当年煞有介事地把他和父亲一起写的观星着作放了进去,希望能够流芳百世。
步云邪对此嗤之以鼻,随手从段星河胸前揪了一颗布扣子,当啷一声扔到了那人的托盘里。那人道:“啊……这?”
步云邪漠然道:“够贵重了,还有什么事么?”
那人看司正大人不耐烦了,躬身道:“没了,属下告退。”
人都走了,屋里恢覆了安静。段星河一直沈默着,他的精神受了刺激,最好在发病的头几天就治疗。但那帮混蛋一直把他关在牢里,一直拖到了现在。
步云邪摸过他的脉搏,感觉他的心窍中有淤塞,想来是那一日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唤起了儿时的创伤,以至于神志恍惚把自己封闭起来。此时他陷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像身上结了一层厚重的外壳,很不好办。
步云邪让他坐在床上,道:“来,我给你针灸。会有点疼,你忍耐一下。”
他拿出了周师兄送给他的金针,消过了毒,在他头上下了几针,又在身体上扎了针。段星河被扎的像个刺猬一样,老实地坐了一会儿。他稍微一动,身体就抽起筋来,脸都扭曲起来了。
“呜……”
步云邪连忙道:“别动,治病的时候不要动。”
他虽然对钦天监的人冷淡,对大师兄却很温柔。段星河的神色有点委屈,还是听了他的话。他小时候就这样,虽然害怕扎针,但生了病还要给师弟妹们做表率,疼也不说。
他早就习惯了默默地消化痛苦,承担的太多了,以至于那些东西把他压垮了。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岁,像个小大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等治完了病,还要回去帮师娘干活儿。
他坐着不能动,步云邪在一旁守着他,越看越觉得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心智。他道:“你多大了?”
段星河道:“我……不知道。”
步云邪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段星河迟疑了一下,道:“我好像认得你……但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待我很好。”
步云邪垂下了眼,觉得自己的推断没错。他是把自己封闭回小时候了,大约就停留在他刚来青岩山那一阵子。他道:“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人么?”
段星河想了片刻,道:“我有师娘,阿云……阿云很聪明,他识得很多字,还会跳舞。”
步云邪想起了小时候的情形,道:“什么跳舞啊,那叫祭祀。”
段星河抬起头,仿佛看到了他在寨子里练习的样子——绿意盎然的大榕树下,小小的身影拿着拖着长尾的幡,在风里划出漂亮的轨迹,带着一股轻灵飘逸的气质。他道:“也是跳舞,是给神看的。”
他的神色真挚,很为自己的朋友骄傲。步云邪笑了,道:“好吧,你说的也对。”
段星河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想了良久,道:“哥哥,你能带我去找他们么?”
这算是他自从生病以来,头一次自主思考,是个很好的迹象。步云邪寻思着穴位没选错,一针下去就开了几分窍,坚持下去应该能好起来。
段星河见他没说话,便一直怔怔地望着他。步云邪活这么大还没被他喊过哥哥,觉得有些意思,故意道:“这事有点麻烦,你得多喊我几声才行。”
段星河犹豫了一下,道:“哥……哥哥。”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能见到家人,还是照做了。步云邪原本还带着笑,眼里渐渐地生出了泪花,不知怎的有点难过。段星河道:“你怎么哭了?”
步云邪擦了一下眼睛,道:“被风吹了,没事。”
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把金针拔出来,温声道:“睡一觉吧,等病治好了,我就带你回家。”
钦天监没什么大事,各部门各司其职,步云邪每天花两个时辰处理公务,剩下的时间都在照看段星河。治疗了十来天,段星河的状态渐渐有了起色。他仍是常日坐着不说话,但目光已经不那么呆滞了。有时候他会坐在窗户边看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一看就是一天。步云邪就在他身边坐着,看一会儿书,静静地陪着他。
阳光照在院子里,仆役从门前经过,忙忙碌碌的。步云邪看着外面,神色漠然。当阶下囚的日子犹在眼前,现在平静的日子是他拿命换来的,他对这里没有归属感,只觉得是换了个舒服一点的牢笼罢了。
段星河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他自从病了,就很少主动跟自己说话。步云邪看向了他,轻声道:“不喜欢。”
段星河也觉得在这里憋闷,道:“那就不待在这儿了,咱们一起走。”
步云邪轻轻笑了,发现他心智长得还挺快的,这才几天就知道拐人跑路了。他故意道:“什么都没有,去外面怎么过?”
“我保护你,”段星河已经想好了,“咱们找个喜欢的地方搭个竹屋,我给你射野鸡,再种点高粱,能活下去的。”
他大约恢覆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刚长了个子,浑身是劲儿,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步云邪道:“外面有狼,还有坏人,你不怕么?”
段星河的神色认真,道:“那就把篱笆削尖了,扎得牢牢的,保证谁也进不来。”
步云邪的心神微微一动,恍惚间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些话。段星河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们来是为了小雨,如今她不在了,他们也就没必要待下去了。步云邪轻轻一笑,道:“好,等你身体好一些了,咱们就走。”
这天下午,步云邪忙完了钦天监的事,来给他针灸。他体内的瘀血已经化开一大半了,说话做事越来越有原来的模样。步云邪感觉他应该快恢覆了,犹豫着要不要加把力。他的身体底子不错,应该能受得住。
步云邪拿金针从他头顶百会穴扎下去,刺的深了一点。段星河的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舒服。步云邪道:“要轻一点么?”
段星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胸膛忽然一震,猛地吐出两口瘀血,向前倒了下去。步云邪吓了一跳,伸手摸他的脉搏,却感觉气滞血瘀的地方通开了。
段星河短暂地昏迷过去,步云邪伸手掐他的人中。段星河睁开了眼,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道:“阿云……?”
步云邪顿时睁大了眼,费了这么大力气,终于把原来的他唤回来了。他激动道:“星哥……你总算醒了!”
段星河感觉恍恍惚惚的,这段时间的事就像一场梦一样。他试图理清楚发生了什么,脑袋却疼的厉害。他伸手一摸,头上还插着一根针,他嘶地倒抽了口气,道:“什么鬼。”
步云邪道:“别动,我给你拔出来。”
他拔出了针,段星河捂着脑袋躺在了床上,良久翻了个身,忽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步云邪道:“钦天监。”
段星河一脸迷惑,喃喃道:“什么时候来的……啊,我想起来了。不对……我好像坐牢了,小雨呢?”
步云邪不敢说,生怕刺激到他。他道:“你的病刚好,先睡一觉吧,以后再慢慢想。”
段星河还是不安心,静了片刻,忽然想起了后面的事。他坐了起来,脸色惨白道:“小雨被他们扔到锅里去了!……她死了?”
步云邪好不容易把他救醒了,生怕他再反覆,道:“那是个假的,咱们都被骗了。你记不记得,煮完了锅里什么也没有?”
段星河静了良久,记得锅里浮起了一张人皮,什么内臟血肉都没有。但当时他已经崩溃了,没办法思考那么多。他一想起那情形就极其痛苦,表情下意识扭曲起来。
步云邪道:“跟你说了别想了,先把身体养好了,然后再说别的事。”
段星河怔怔地躺了回去,良久道:“我病了多久了?”
步云邪道:“也没有多久,就半个月吧。”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个人想办法从牢狱里脱身出来,又把自己救了出去,必然经历了极大的困难。段星河心中愧疚,道:“让你受苦了。”
步云邪摇了摇头,道:“都过去了,只要你没事,就比什么都强。”
段星河休息了数日,终于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拼凑起来了。刚被关起来的那几天,他的意识完全断了线,后来才影影绰绰的有了印象。
这天傍晚步云邪来给他送饭,桌子上摆着扣肉、辣子鸡,都是他爱吃的东西,段星河却没什么胃口。他道:“你说……如果被他们抓来的小雨是假的,那真的在什么地方?”
步云邪没说话,拿筷子给他夹了块肉。段星河换了个问法,道:“你觉得小雨是从什么时候被掉包的?”
他大病初愈,步云邪不希望他想太多费神的东西,但一直不回应也不行。他嘆了口气,道:“可能一开始在凤来城,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就是假的。”
段星河也是这么想的,那么可能换她的人是谁?又是怀着什么目的把她换成了假的?
当时她是因为偷吃了灵植,被浩荡盟的人抓住的。段星河去的时候,那帮人因为她先天灵力旺盛,把她当成了个小妖怪。段星河记得他们盟主正义凛然的,是真的要将她杀之而后快。那些正道宗门的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没必要费尽心机演一场戏来骗自己。
那么可怀疑的对象就剩下一个了——万象门擅长制作双生蛊,这副皮囊做的与本人分毫不差,像极了他们的手笔。蜀山的长徒刘伯桥、甚至掌教天玺真人被他们寄生后伪装代替,那么多人都认不出来,整个蜀山也因此差点覆灭。他们若是寄生了真正的小雨,制作一个她的双生蛊,故意制造一点动静让他们找到这个赝品,也是有可能的。
一想到过去的一年里,他们身边的小师妹是个傀儡,段星河就愤怒起来。她表面活泼无邪,实际上却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知道自己把什么看的最重要,就用什么来欺骗自己。段星河身上有虺神的诅咒,万象门的人对他很感兴趣,一路上一直想要激发出他体内的煞气。他们制作出这个假的小雨,应该就是要监视他们。
自己跟兄弟们经历了许多事,她偶尔会做出一些引导,暗中推波助澜。譬如在月亮山谷,她便暴露了灵力,吸引了大量的邪修来追赶他们。白云观后面的那个秘境也是她发现的,段星河一度沈迷于在里面杀戮怪物,还是步云邪制止了他。
他一时间又想起了她的模样,她跟晓风朝露他们一起玩的时候,那种快乐不像是伪装的。她为白云观的小蝉哭泣的时候,难过也是真的。与那些大伥操纵的劣质皮囊不同,她真的很像小雨。段星河甚至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想法,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个赝品。
在她的身后,有一双阴沈的眼睛註视着一切。那个人就像黑暗中的掌控者,把手下的人都当成棋子,故意放些下属和妖物来给他杀,激发他的凶性,一步步让他陷入深渊。
段星河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的无事牌,前日他看过,煞气已经侵染到一半了。他虽然一直在控制自己,但那些人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不止在看得见的地方,更多想不到的地方,也被他们设计安排着。
不光段星河感觉不舒服,步云邪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们以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一直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两人默默地吃了饭,步云邪把碗收了起来。段星河道:“那假人跟真的一样,如果是双生蛊的话,真人很可能在万象门的人手里。”
步云邪的动作停了一下,轻声道:“星哥,你也要做一点不好的打算……”
他欲言又止,段星河明白他的意思,万象门的人很可能制出了双生蛊之后,就把真正的小雨杀了。段星河沈默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去万象门看一看。可那里是蛇窟、地狱、创世邪神的巢穴,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根本没办法全身而退。
他觉得很对不起小雨,心中生出了强烈的愧疚。段星河哑声道:“万一她还活着呢,她可能一直在受苦,能指望的只有我了。”
没恢覆神志之前,他还说要跟自己一起离开这里。步云邪有些怀念那个时候的他,安静、听话,没有这么多执念。步云邪隐忍道:“星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一件事。有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会让在乎你的人很难受。”
他希望段星河能冷静一下,提着食盒往外走去。段星河静了下来,神色有些难过,良久都没再说话。
段星河想了一宿,觉得这段时间他们遭受的冲击太多了。虽然扳倒了李如芝,阿云也已经到了极限。万象门的人一再折磨他们,就是想让他的理智崩溃。他不能让他们如愿,还是先回去,休整一段时间再说。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办法。但一想起小雨,他的心中就隐隐作痛。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暂时不去想这些。就算将来要跟万象门的人算账,也得保证自己先活下去再说。
他把想法跟阿云说了,步云邪松了口气,道:“你能想通就好。”
段星河道:“这不是能久留的地方,咱们这就回四灵山去吧。”
桌上放着幽冥剑,还有个布包袱。步云邪对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见他把行李都收好了,道:“你先走,去南城门外等我,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两人一起走太引人註意,段星河便先出了门。步云邪回去收拾了东西,把官服一脱,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的桎梏。他换上了白色的便服,拿了剑去牵马。侍卫见他行色匆匆,道:“大人,您去哪儿?”
步云邪翻身上了马,平静道:“去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
他们上次从北边草原上来,虽然快,却也容易被人发现。这次他们怕朝廷派人来追,便走了南边。段星河看过了地图,从玄武山往西南方向直走,有条捷径能走的快一些。原来他们一路上收集长生丹的材料,绕了不少远路,这回抄近路,一个月应该就能回去。
两人出了都城,骑马向南而行。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玄武山的外围。周围的雾气弥漫,山岩漆黑,到处都是莽莽丛林。
头顶升起一轮圆月,已经是中秋了,段星河本来想带小雨回家的,至少也该在四灵山,大家一起吃螃蟹、喝黄酒。山溪里有很多河蟹和鱼,肥的很。到时候让结香做饭,一定很好吃。
家里的孩子多,月饼做枣泥馅儿的,不做五仁的。小时候逍遥观里做的五仁月饼硬得像石头,孩子们实在不爱吃,抠完了里面的核桃仁就把剩下的部分偷偷扔掉,有时候吵急眼了还会拿月饼互相丢对方。魏小雨就曾经用半块月饼把小栓子的脑袋砸了个大包,被师父罚跪了一个时辰。
段星河的神思不觉间飘到了家人身边,若是能找到小雨,他们就能像从前那样在一起了……像从前那样?段星河忽然清醒过来,那些情形也不过是那个赝品带给他们的短暂幻觉罢了。那个用红丝带扎着一双小揪揪,在庭院里画白格跳房子、趴在地上跟小对眼比斗眼的小孩儿,像泡影一样消散了。
那个假的她,跟真的小雨的脾气行为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她是在故意欺骗自己,还是善意地给了他一场好梦,但至少她填满了大家这一年的记忆。
两人骑马经过月下的林间小路,步云邪沈默着,似乎也在出神。段星河道:“你在想什么?”
步云邪有些怀念,道:“当初咱们就是在这里遇见墨墨的。”
好久没见儿子了,不知道它在家里过得怎么样,有小对眼作伴应该不会孤独。段星河四下环顾道:“这世上的灵貘多吗,我怎么到现在都没见过别人养?”
步云邪笑了,道:“凈想好事,你还想再捡一个呢?”
段星河道:“也不是不行,又不是养不起。”
夜幕降临了,温和的灵龟闭上了眼睛,它身上缠绕的灵蛇缓缓游动起来。山林里的阴气越发浓郁了,段星河皱起了眉头,道:“月圆之夜,该不会有伥鬼出来夜巡吧?”
他这么说着,忽然就见前方不远处,几个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那些家伙穿着骯臟破旧的长袍,手里提着长长的银钩子,在山林里游荡着,理所当然地把入了夜的玄武山当做它们的狩猎场。段星河嘆了口气,道:“说什么来什么,怎么办?”
他们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修士了,莫说一般的小伥鬼,就是大伥也能轻易对付。只不过这些玩意儿总是三五成群地出现,若是杀了一个两个,怕是会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招来一群。
正道上有的是人清理这些鬼东西,步云邪不想跟它们纠缠,道:“别管了,咱们绕道走吧。”
两个人骑马向前赶去,却觉得周围的雾气越发浓重了。他们沿着山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按理说应该出去了,可玄武山依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耸立着。
步云邪道:“好像一直在转圈,这片林子有这么大吗?”
他这么一说,段星河感觉是有点像鬼打墻。他下意识抬起头来,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註视着自己,感觉凉嗖嗖的。
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把段星河头上的斗笠打落在地。骏马咴地嘶鸣一声,原地踏着步。他的心一惊,朝那方向望过去,道:“谁?”
“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一人啪地打了一下响指,一团团碧幽幽的鬼火渐次亮了起来。
浓雾散去,无数白衣伥鬼从林间冒出来。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浮在半空中,嘲道:“我还想你们到底要在这里转多久,总算明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