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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镇魔司 六

书名:问道天外天 作者:王锦W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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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镇魔司 六

第120章 镇魔司 六

绿幽幽的鬼火亮了起来, 这片山林确实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大,大路就在前方。但他们刚才却像着了魔似的,对那个交叉路口视而不见,却是被这人算计了。

半空中漂浮着个黑色的人影。那男子手臂上缠着一条金色的蛇形臂环, 三十出头年纪, 身材魁梧, 眼神锐利。他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来,道:“两位, 总算让我找到你们了。”

这人带着这么多伥鬼, 看他的模样大小是个头目。段星河冷冷道:“你是谁, 找我们做什么?”

那人一手按在心口行了个礼,姿态优雅道:“在下是万象门教主座前金环使, 你们可能对我不熟悉,赤练你们都见过, 她是我不成器的师妹。这段时间以来,她给你们添麻烦了。”

步云邪皱起了眉头,原来他就是跟薛红玉齐名的金环使。万象门的教主指使薛红玉做了不少坏事,这金环使必然也没少作恶, 只不过都在暗处罢了。

他悠然道:“我奉教主之命, 来瞧瞧你们过得如何。听说前阵子你们九死一生, 怎么还没准备堕魔么?”

段星河的眉心一跳,万象门的人无孔不入,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自己经历的事。他握紧了拳头, 知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少不了万象门在暗中推波助澜。对方巴不得自己早点崩溃, 他就偏不让那些妖人如愿。

金环使的头发乌黑,腰间挂着个金丝篓子, 几条黑色的金环蛇从中爬出来,沿着他的胸膛爬上了他的脖子。黑色的小蛇吐着信子,在他身上游来游去,甚至爬到了他的脸上。

段星河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大幽时,跟兄弟们去看杂耍。其中就有一个男子把蛇从鼻孔中穿过去,从嘴里扯出来,模仿邪神降世的模样,引起了不少人的欢呼和膜拜。他满口都是漆黑的蛇在舞动,给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在那之后不久,师父就被那个百戏班豢养的融合兽杀了,撕咬得粉碎,连根骨头也不剩。前阵子裴千秋说调查出了结果,那头融合兽最终流到了万象门。段星河本来还半信半疑,打算找个机会好好查一查。如今在这里见到了这个人,他一瞬间都明白了——

吉祥百戏班是万象门的人,师父就是被万象门的人杀害的!

步云邪也明白过来,道:“你是百戏班的人,我师父是你害死的?”

“你师父?”金环使淡淡道,“喔……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办法。”

他这么轻描淡写的态度,让那两人更加愤怒了。段星河道:“谁让你干的,为什么要杀我师父?”

金环使放声笑了起来,道:“我自然是听教主的吩咐行事。至于为什么杀他,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段星河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金环使的眼神变得阴沈起来,道:“你是被虺神选中的人,这一身煞气无比宝贵。教主要让你一步步地感受到人间最大的痛苦,把你打磨成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剑。你的师父死了,小师妹也失踪了,都是因为你。你就是让他们不幸的最大罪人,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段星河按着剑的手指捏的发白,体内煞气沸腾。步云邪道:“星哥,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想激你。”

段星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尽力控制着情绪。金环使却冷笑道:“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嗯……这小子跟你青梅竹马,对你来说挺重要的吧?下一个咱们就拿他开刀,你说好不好?”

段星河气得怒吼一声,道:“闭嘴,你害死我师父,我杀了你!”

他拔出幽冥剑向金环使砍了过去,锵地一声火花溅了出来。金环使手里提着一口窄刀,两人过了几招,段星河怒发冲冠,一剑挥下去,冲击力逼得金环使向后滑出了数步。

他脚跟一蹬,剎住了身形。两个人的剑架在一处,目光也像刀似的紧逼着对方。金环使手里的刀被他压得一寸寸向下,没想到这小子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扬起了嘴角,道:“好,就该这么疯才对。你早点堕魔,大家也都能省点力气。”

段星河气得脸色铁青,道:“你放屁!”

金环使身上缠着的黑蛇伸直了身体,骤然向段星河扑了过来。那些蛇都有剧毒,段星河不敢冒险,闪身躲开了。金环使也卸去了力气,脚下一点向后退去。

步云邪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看着周围的情况,免得再有人来偷袭。

段星河体内煞气沸腾,眼都变得通红了。他恨声道:“你们把我小师妹藏到哪儿去了?”

金环使嘲道:“你们自己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弄丢了赖别人?”

段星河怒道:“还跟我抵赖,我身边的那个小雨是双生蛊,真人自然在你们这里!”

金环使冷冷道:“那我可不知道了,万象门没有你要找的人。”

段星河看他是不肯说实话了,只能先擒下他再说。他提剑砍过去,金环使在空中腾挪了几回,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金环使的修为虽然不低,奈何段星河已经习得了太一心经,实力强悍,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金环使一着不慎,被砍中了肩膀,鲜血顿时洇了出来。他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一手扶着肩膀,疼得脸色惨白,道:“拦住他!”

他周身的大蛇小蛇从金丝篓子里钻出来,朝段星河游了过去。十来条粗细不一的毒蛇直立着上半截身体,吐着鲜红的信子,威胁他不得靠近。

段星河离他两步远,用剑指着他的喉咙道:“魏小雨在什么地方?”

金环使咬紧了牙关,脸上却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仿佛有恃无恐,道:“不知道。”

他不肯说,段星河以后慢慢找就是了,顶多费些功夫。他长剑挥了过去,能杀了这贼人为师父报仇也好得很。此时就听步云邪喊道:“星哥,小心!”

一阵罡风从背后袭来,段星河想要躲开,那股力道却极其迅猛,一下子把他掀翻在地。他后背撞在了一棵大松树上,疼得脸色发白,半天动弹不得。

步云邪想过去,地底下却骤然冒出了十来个白衣伥鬼,像一道沟壑一样,把他和段星河分开来。

步云邪皱眉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些伥鬼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拦着他。刚才那股罡风袭来的地方生出了一团黑雾,黑雾越聚越浓,变成了一个人形。那人的身影模模糊糊的,浑身散发着极其强烈的邪气。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绣金的长袍,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肉身,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地浮着。

段星河从来没见过力量这么强的邪修,简直就是个黑暗的漩涡。只要靠近他,甚至在脑海中浮现起他的身影,都会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金环使见了他,顿时单膝跪地,行礼道:“拜见教主。”

黑袍人冷冷道:“没用的东西,这就败下阵来了。”

金环使低下了头,显得很是惭愧。黑袍人註视着段星河,发出了苍老的声音:“小子,玄武山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打伤了我的座前使者,想就这么算了?”

他就是纪秋暝——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段星河还是头一次见到万象门的教主。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受的那么多挫折都是此人在暗中捣鬼,段星河就怒火中烧。他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幽冥剑,道:“你为什么做双生蛊来骗我,我的小师妹在哪里?”

黑袍人发出了阴沈的笑声,道:“万象门没有你的小师妹,但你和你的师弟,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

他说话声中,手里凝聚起了一团黑雾,重重地拍过来。段星河早防着他要偷袭,纵身一跃。那人的速度和力量却远远凌驾在段星河之上,他明明看得到对方的动作,却躲不开。他被那一击打的跌倒在地,胸口疼得厉害,猛地吐了一口血。

步云邪急了,拔剑砍倒了两个伥鬼,想过去帮他。那黑袍人却冷冷道:“别急,马上就到你了。”

黑袍人抬起了手,那股阴沈的邪气又聚了起来。他一拂衣袖,一道乌光冲了过来。步云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摔了出去。

段星河喝道:“别伤他!”

他勉强爬起来,提剑朝那黑袍人斩了过去。它嘲弄似的飘在原地,连躲都没躲。段星河一剑从他的身体上穿过,黑袍人的身影短暂地扭曲了片刻,随即恢覆了原样。只在周身飘零着几点黑色的灵光,随即也聚拢回他的体内。

“假的?”

段星河诧异地回过了头,意识到面前的只是个幻影,真正的万象门教主不屑与他们相见,此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只派了这么个影子来戏弄自己。

段星河攥紧了拳头,比起对方瞧不起自己来说,更让他恼火的是自己用尽了全力,甚至还斗不过他的一个影子。

黑袍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嘲道:“打磨了这么久,居然就这点能耐,你真是太让本座失望了!”

段星河被强大的压迫感笼罩着,冷汗把身体都湿透了。他胸口疼得厉害,肋骨应该断了两根,连呼吸都在疼。自己跟对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必须赶紧离开,不能再纠缠下去了。

步云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喊道:“却邪!”

他头上的发带飞下来,迎风变成了数丈长的红绸。红绸骤然横扫过来,把几个伥鬼捆在一起,抡起来朝金环使砸了过去。步云邪趁这个机会过去扶起了段星河,道:“快走,快——”

那几个伥鬼横七竖八地压在金环使身上,慌得不得了。金环使把那几个伥鬼扒拉开,怒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几个伥鬼唯唯诺诺的,费劲地挣扎着,从红绸里钻出来。步云邪架着段星河的胳膊,扛着他往山林外逃去。却邪烈烈地飞了起来,跟在他俩后头断后。

那黑袍人觉得有意思似的,也没阻拦,只是静静地飘在半空中。金环使招呼了一声,他带来夜巡的地狱犬从山林里钻了出来,带头的狗王龇着牙流着口水,等待主人吩咐。

金环使道:“跟我来,抓到他俩有赏,抓不到饿你十天!”

狗王呜地一声叫,抖擞了精神,带着十来只狗跟了上去。

已经是深夜了,步云邪扶着段星河穿过树丛。段星河的臟腑疼得厉害,几乎要走不动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却连敌人的一个影子都打不过,他没能为师父报仇,也救不了小雨,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虽然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他们,但是狗闻着气味很容易就能追到了。步云邪的目光微动,把自己和段星河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他把衣裳卷成一团,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下,把他们引开。”

却邪浮在半空中,把衣裳卷了起来,飘飘荡荡地飞走了。

地狱犬低头嗅了一阵子,忽然吠叫了几声,朝着跟他们相反的方向跑了。步云邪松了口气,打算赶紧离开这里。段星河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数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摔倒在地,疼痛的感觉已经模糊了,满脑子都是之前发生的事,一时仿佛看到了师父被融合兽吞噬的情形,一会儿又是小雨被扔进大鼎里的情形。他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煞气显然在跟他抢夺神志。

步云邪慌了,道:“星哥,你怎么了?”

金色的怀表链子从他的领口露出来,步云邪打开表壳,见无事牌已经被侵染到了六成多,甚至还在不断扩大。步云邪吓了一跳,连忙拍他的脸,道:“你清醒一点,不能堕魔,别放弃你自己,听见没有!”

段星河怕自己会伤害他,哑声道:“我不行了……你走吧,别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人都沈浸在黑暗之中。他感到了片刻的安宁,至少这样就不必再忍受痛苦,也不用再与无穷无尽的人斗争了。

只是就这么放弃一切,又很不甘心。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他不想认输。他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线光,有人在急切地喊他。段星河朝那边走过去,感到了一丝温暖。

一线鲜血餵进了他嘴里,步云邪情急之下割破了手心,用血唤醒了他。

无事牌上的黑斑消退了一些,又重新聚拢而来,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争夺他的身体。步云邪的手微微发抖,持续把鲜血餵进去。煞气最终停在七成左右,不再扩大了。

段星河短暂地睁开了眼,步云邪担心地看着他。他的头发散落下来,身上满是尘土和血迹,若不是为了自己,他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段星河心里恍恍惚惚的,觉得很对不住他。他想说什么,却觉得昏昏沈沈的,又失去了意识。

步云邪脸上也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抬手擦去了,血也蹭到了脸上。他仿佛是对他说,又像是安慰自己一般道:“我一定能救你,坚持住!”

远处一道红光闪过,却邪悄然飞回来,已经把外袍远远扔下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步云邪把段星河扛了起来,道:“把他绑在我身上。”

却邪拦腰绕了一圈,把他俩绑在了一起。步云邪咬紧了牙关,背着他向前走去。月光照着山路,步云邪自己也受了内伤,他喘着气,每走一步臟腑都传来剧痛,血也从嘴角淌了下来。

前头的路那么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他不知道那帮人会不会追上来,肉/体极度痛苦之下,意识也有些恍惚了。

他记得小时候他们去山里玩,回来晚自己走不动了,段星河便背着他。两个人走在幽暗的小路上,因为有大师兄在,他一点也不害怕。

萤火虫从前头的路上飞过去,黄黄绿绿的光飘来飘去的十分有趣。段星河停下来看了片刻,道:“你喜欢吗,抓几只来养着玩?”

步云邪摇了摇头,道:“养不活,这样自由自在的就挺好看的。”

段星河便笑了,背着他往寨子里走去。月光照着荒草丛生的石子路,草虫的叫声嘀铃铃的。

步云邪背着段星河穿过树丛,鲜血从他身上淌下来,每一步都像走在荆棘上。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喃喃道:“从前都是你背我,如今该我背你了。”

前头的树林边上,一匹白马在这里徘徊,他的坐骑逃到了这里。步云邪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道:“还好你没走。”

白马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他。步云邪歇了片刻,把段星河扶到了马背上。

惨淡的月光照着山谷,远处那一队人搜了一圈,带着狗朝这边追了过来。一人喊道:“在那边,快!”

狗大声吠叫着,火把的光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有人喊道:“站住,别跑——”

步云邪翻身上马,打马向前奔去,把那群人远远地抛到了身后。

段星河伏在马背上,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步云邪咳出了一口鲜血,眼睛却一直望着前方,靠一点念想撑着这口气——他不能死,他们得回去,家里人还在等着他们。

风迎面吹来,将他的头发吹得烈烈飞舞。他眼中忍着泪水,哑声道:“别怕……星哥,我带你回家!”

四灵山中空旷幽静,一连好几天都很晴朗,适合出来走一走。晓风和明月、朝露上完了早课,背着竹筐子出来,想捡点干柴。

大海师父不让他们操心观里的事,但小雨离开之后,他们几个踢不起球来,玩别的也提不起劲儿。前几天刚过了中秋,大师父和二师父没回来。宋胡缨和李玉真下山买了月饼和新衣裳,给孩子们分了。赵大海和结香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也有螃蟹,还用冰糖熬了黄酒,大家却不怎么开心,一直担心着在外面的几个人。

三个人走在布满碎石子和野草的山路上,朝露道:“大师父和二师父怎么还不回来?”

魏小雨走之前,还在跟他们商量要不要去领编制的事。明月闷闷道:“小雨师叔也好久没回来了,她该不会在大幽当了官,就不回来了吧?”

晓风捡起一根树枝扔到身后的竹筐里,道:“如果她真的有了好出路,咱们该为她高兴才是。总跟咱们一起踢球,有什么出息?”

朝露道:“就怕她在那边过得不开心,又回不来。”

晓风道:“大师父和二师父不是也去了吗,没人敢欺负她的。”

三个人一起往山下走去,明月老实巴交地说:“不能往前走了,师父说出了山就危险了。”

朝露捡起一根树枝,撅掉了上面的枯叶,扔进筐里道:“再往前走走嘛,每次都在山上打转,太没意思了。”

她走在前面,大白天不会有什么猛兽,不用太紧张。三人往前走了一阵子,晓风忽然停了下来,耸了耸鼻子道:“什么味道……好像有血?”

他的知觉敏锐,很有修道的天赋,李玉真经常夸他。另外两人生来皮实,感觉也钝一些,明月道:“有吗,我怎么感觉不到?”

朝露向前望去,忽然见前头的山路上倒着两个人,却是段星河跟步云邪。好不容易回到了家,步云邪把缰绳一松,脱力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从大幽到巴蜀,骏马驮着他们赶了这些天的路,已经累得虚脱了。它倒在一旁口吐白沫,浑身的白毛都被两人的血染红了。

她指着前头道:“大师父,啊啊……还有二师父,他们怎么了!”

几个孩子看清了前头的人影,都吓了一跳,冲过去围住了他俩。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两个人受了重伤,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朝露拼命摇晃段星河,道:“大师父,你醒醒啊!”

段星河已经昏死过去了,一点反应也没有。步云邪被他们唤醒了,感觉像被一窝雏鸟包围着,叽叽喳喳叫得他头晕。步云邪哑声道:“别摇了,赶紧回去,叫赵大海他们来。”

他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上,咳嗽了数声,嘴角淌下了一缕血丝。那几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师父这么狼狈的模样,都吓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步云邪催促道:“快去。”

明月和朝露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立刻撒腿往山上跑去。晓风会一点治愈术,留下来照顾他们。他把手放在步云邪胸口上,一道小小的绿光闪过。步云邪感觉没什么不同,苦笑了一下。

晓风却忍不住哭了,好像伤在他们身上,自己更疼似的。要不是段星河他们收留了自己,他现在还在街上流浪。他们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步云邪知道他害怕,道:“没事,为师歇歇就好了。”

晓风急道:“我可以的,师父,再让我试试!”

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憋出了一头汗,这回灵光稍微旺盛了一点。步云邪安慰他道:“好,胸口没那么疼了。”

他虽然这么说,表情仍然隐忍着,显然是杯水车薪。晓风恨自己平时没更努力练功,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他在旁边陪着步云邪,等了片刻,赵大海和六幺驾着大车来接他们了。

赵大海见了那两人的情形,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道:“怎么回事,谁把你们伤成这样的?”

步云邪哑声道:“说来话长,先回去再说。”

赵大海和六幺一起把伤员背到了大车上,转头看了一眼那匹马,道:“等它歇一歇,能走了你们把它牵回来。”

白马虚弱至极,跪在地上不住喷气。明月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道:“辛苦你了。”

三个小孩儿望着大车走远了,都很担忧。朝露道:“师父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晓风道,“三师父也会医术,肯定能治好他们的!”

赵大海驾着车回了道观,李玉真和司空玉等人听说了,连忙赶了过来。赵大海背着段星河进了屋,道:“让让,等会儿再看他。”

两个人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瀚海大师和伏顺也赶过来,见了他俩重伤的模样,都说不出话来。六幺道:“怎么弄成这样,谁干的?”

步云邪疲惫道:“我们遇见了万象门的教主。”

伏顺吃惊道:“啊,那个养蛇的头子,他放了蛇咬你们么?”

步云邪一想起当时的情形还心有余悸,道:“不止有蛇,还有狗……咳,撵死我了。”

众人的神色凝重,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对方极难对付。结香烧了热水端进来,李玉真道:“先别说了,我给你们治治伤。”

他和瀚海大师用热水给那两人擦洗了身上的灰尘,清理伤口,然后治疗了外伤。步云邪被纪秋暝打伤了,体内有淤血,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段星河肋骨断了两根,步云邪给他接上了,但路上颠簸的厉害,得好好躺一阵子。

他体内的煞气肆虐,到现在一直昏昏沈沈的。步云邪低低咳嗽了几声,道:“先拿我炼的清虚明窍丹给他服下,我躺一会儿,好一点就起来给他治病。”

李玉真皱眉道:“你别硬撑了,我看他脉搏还行,睡一天没什么大问题。”

段星河到现在没被煞气完全吞噬,多亏了步云邪一路上用血帮他压制。他的手心割了好几刀,手上缠着的绷带一圈又一圈,染着斑斑驳驳的血迹。李玉真拆开来一看,新伤迭着旧伤,以至于治愈术也没办法让他愈合起来。

李玉真有些心疼,道:“你这是何苦。”

步云邪垂着眼没说话,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法子救他了。李玉真摸了他脉搏片刻,道:“心脉有瘀血,肺也受伤了。”

步云邪嗯了一声,道:“给我熬点桃红四物汤,桃仁,红花,川芎……”

李玉真从小学过一些医理,道:“我晓得,你别想那么多了。其他人也都回去吧,让病人歇一会儿。”

步云邪吃了几天药,体内的瘀血化的差不多了,身体也没那么疼了。墨墨好久没见它爹了,得知他们回来了,一个箭步扎进屋里死活不肯出去了。它有时候窝在段星河的床头,有时候窝在步云邪的脚边。天冷了,它肚皮热乎乎的,还能暖暖被子。

步云邪能起床之后,就开始给段星河针灸。这天他端着药碗从外头回来,发现墨墨拍着翅膀兴奋地围着他打转。步云邪道:“怎么了?”

墨墨往屋里飞去,扬起鼻子指着床上。段星河已经醒了,他坐在床头,正看着窗臺上的一盆吊兰出神。步云邪有点紧张,不知道他这次醒来是什么状态,该不会又把意识封闭回从前了吧?

他放下了药碗,道:“认得我是谁么?”

段星河道:“阿云。”

步云邪松了口气,还认得人就好。段星河看着周围,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四灵山,道:“咱们怎么回来的?”

步云邪淡淡道:“就这么回来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没经过多少困难,但段星河隐约记得那一路走了好久。自己被煞气侵蚀,被撕裂般的痛苦逼得几乎发疯。步云邪没办法,只能用却邪把他绑在马上,割开手心,把血餵给他喝。

一缕缕鲜血淌进他的嘴里,顺着他的脖子淌到马背上,把白马都染红了。他的意识时远时近,依稀听见了步云邪虚弱的声音。

“再坚持一下,咱们就快到家了。”

他们穿过群山,走过莽莽丛林,终于回到了巴蜀。如果不是他拼了命带自己回来,自己此时恐怕已经曝尸荒野了。

段星河垂眼看着步云邪的手,他用过了治愈术,手心的伤痕几乎都愈合了,但还有些浅浅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当初该有多疼。

段星河很是懊悔,道:“对不起。”

步云邪摇头道:“没事,都过去了。”

段星河道:“以后我要是再发疯,你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去。”

步云邪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能不管你?”

他越是这样,段星河越觉得对不起他。先前为了帮自己,步云邪甚至不惜动用邪神之眼,哪怕从此再也看不见也在所不惜,这次也是一样。段星河觉得自己欠他太多了,低声道:“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事?”

步云邪静了片刻,道:“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头小山猪么?”

段星河想起了他们从捕兽夹里放出来的那只小山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道:“瓜皮一号啊,怎么了?”

墨墨以为他们在叫自己,飞到床头窝成了一团,啾地叫了一声。步云邪道:“我捡了它,又没能保护好它,一直很自责。”

他轻轻地拨弄了两下汤碗,轻声道:“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重要的东西,就要尽力去保护。我不想再什么都没有做,在后悔里度过一生了。”

段星河沈默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为其他人撑起了一个家,忽然意识到其实步云邪也一直在尽力地守护着自己,像月亮一样静静地照着太阳照耀不到的地方。这份感情如知己,也如亲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心里更愧疚了。

段星河的声音有些哑,道:“多谢。”

步云邪摇了摇头,道:“都是兄弟,说什么谢呢。”

他註视着段星河,轻轻道:“我就希望大家在一起好好的,有些人已经不在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过下去。”

段星河知道他是劝自己放下小雨的事,垂下了眼,有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屋里静悄悄的,墨墨抬起头,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

步云邪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还过不了这个坎,没再说什么。他把药碗递了过去,道:“喝药吧,已经不烫了。”

隔天下午,段星河去院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肋骨还没长好,只能慢慢地走一走。朝露一见他就激动起来,喊道:“大师父好了,快来!”

一群小孩儿被她喊了过来,小对眼也颠颠地跟过来了。天冷了,它身上的毛越来越厚了,毛茸茸的一看就暖和。它蹭了蹭段星河的脚,好久不见了,对他也十分亲昵。

明月道:“大师父,你醒过来太好了。朝露偷偷哭了好几天,现在眼睛还肿着呢。”

朝露揉了揉眼,背过身去道:“我没有,你胡说。”

明月拽住了她,憨憨地说:“她不承认,你看她的眼睛是红的!”

晓风踮着脚回头张望,喊道:“二师父,你好些了吗?”

步云邪拿着个金色的小铜臼正在捣药,站在门廊上道:“我没事,你们也别老缠着大师父,吵的他脑仁疼。”

段星河笑了一下,道:“没事,哪那么脆弱。”

朝露小心地摸了摸段星河的衣袖,又碰了碰他的手,仿佛要确认他还活着似的。段星河揉了揉她的脑袋,道:“都说了没事了,你怕什么?”

朝露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道:“我怕你没了,就没人管我了……”

朝露就像个小炮仗,虽然凶凶的,感情却很真挚。她的哭声极具传染力,惹的晓风也开始抹眼泪,忍不住想万一步云邪没了,自己该怎么办。明月看伙伴们都哭了,便也抬起了小胖手,揉了揉眼睛。莫嗔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们也太多愁善感了,道:“有什么好哭的,多大的人了。”

朝露哽咽道:“你师父又没受伤,你当然不担心。”

莫嗔搔了搔自己的光头,道:“我师父一身铜皮铁骨,才不会受伤呢。”

朝露推了他一下,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好讨厌,走开!”

莫嗔的性格耿直,跟朝露差不多,长了一张横冲直撞的嘴。这两个人在一起老是犯冲,以前魏小雨还在的时候,一见他俩吵架就挤到中间去把他们分开,或者哈哈一笑把话题岔开。如今她不在了,莫嗔感觉自己格外孤独。

他忍不住问道:“小雨呢,她怎么没一起回来?”

明月也道:“对啊,小雨师叔怎么没回来?”

段星河沈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步云邪从门廊上走下来,道:“她去大幽看了一眼,不喜欢在那里做官,我们就送她回青岩山去了。她娘在那边,会好好照顾她的。”

那几个小孩儿听魏小雨说过青岩山的事,信以为真,又有些遗憾。明月惆怅道:“我还没跟她道别呢。”

步云邪淡淡道:“以后有机会,还会再见的。”

段星河的脸色不太好,一想起这些事就难受起来。步云邪道:“你们去练功吧,大师父要休息了。”

那几个小孩儿便行了礼,纷纷出了院子。李玉真听说段星河起来了,过来看他。

步云邪捣着药,回到桌前盯着一本书看了许久,嘆了口气,把书合上了。那本书上记载着许多民间的诅咒和解除的法子,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又老又旧,纸页一翻几乎都要碎掉了。旁边的筐子里还堆着许多成卷的竹简,穿的绳子都断了,一看就有不少年头了。

这段时间他看了不少书,希望能找到解除段星河身上诅咒的方法,但一直没有头绪。

李玉真在罗汉床上坐下了,道:“段兄,感觉怎么样?”

段星河道:“好一些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潦草地结了个发髻,脸上的擦伤还没好。他在大牢里受了半个多月的罪,清减了许多,人也更沈默了。

李玉真感觉他的状态还是有点差,前几天听步云邪说了他们在大幽的遭遇,知道这两个人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寻思了数日,觉得老这么被动不行,得弄点防御措施。

他道:“之前钦天监不是来过一趟么,我怕他们再来找麻烦,在道观外弄了个结界。保证外人一来,只能看见山中云雾缭绕,像鬼打墻一样在外头转圈,半步也进不来。”

步云邪心中一轻,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大幽的人阴魂不散,再来找自己了。段星河道:“人凭空就这么没了,他们能放弃?”

步云邪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自己怎么说也是个五品司正,就这么扔下钦天监跑了,他们肯定不能轻易放过自己。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黄纸,用剪子剪了两个人形,用朱砂点了五官,把灵力蕴在上面。他和段星河的模样一瞬间从小纸人身上透了出来,就像真人一样,转眼间又消失了。他走到门前,把纸人轻轻一扬,道:“去大幽钦天监附近,找个地方放一把火,别伤到无辜的人。”

那两个小纸人身上带着一点灵光,飘悠悠地消失了。墨墨看着它们飘走的轨迹,摇头晃脑的,仿佛觉得有趣。李玉真有些奇怪,道:“这是做什么?”

段星河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金蝉脱壳,弄两具尸体假死吧。反正烧的面目全非,他们也就看不出破绽了。”

李玉真恍然大悟,道:“这法子妙啊,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缠着步兄不放了。”

他想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可惜,道:“毕竟是五品官呢,真不当了?”

步云邪想起那些人的勾心斗角就心烦,道:“什么破官,谁爱当谁当。”

他说着扯下了挂在腰带上的木牌,大幽钦天监五品司正。小小的一块令牌,象征着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权利和地位。他一扬手,把牌子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牌子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很快被烧得裂开了。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什么荣华富贵他都不放在眼里,这恣意的性子,倒真有几分豪气。

他们虽然得到了钦天监的一些荫庇,却也受了不少气,好几次差点就被朝廷的人杀了。这么一刀两断,步云邪的心里没有舍不得,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他冷冷道:“还是断的晚了,早知道会被他们坑成这样,一早就该死遁。”

李玉真坐了一会儿,怕耽误他们养病,便回去了。步云邪在隔间看书,竹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旧书堆散发出陈旧的气息,铜炉里点着檀香也遮不住。段星河躺在床上,听着隔间轻轻的声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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