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百草谷 四
书名:问道天外天 作者:王锦WJ
第124章 百草谷 四
第124章 百草谷 四
百草谷的山谷前, 一队弟子拿着刀剑,对面前的人严阵以待。
张暮心骑在马上,垂眼看着百草谷的人,一副悠然的姿态。他身后带着三十来个人, 每个人都佩着刀剑。那些喽啰倒还好说, 最骇人的是他身边跟着一头黑色的石头怪兽。那头怪物有一头牛那么大, 身体像一块炭一样,浑身漆黑, 关节处有些裂纹, 里头烧的通红甚至透明, 不住有火星子从身体里冒出来。
它头上长着一个独角,有点像狮子, 脸上长了一圈毛炸炸的石头鬃毛。但严格来说,它没有肌肉也没有毛发, 只是一块烧红的黑炭构成的怪物。
“嗷——”
这家伙弓着背,龇着牙,虎视眈眈地看着对面的人。它往前走了一步,百草谷的人纷纷往后退了半步。它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 似乎随时要暴怒起来的样子。众人摸不清它的底儿, 还是得小心为上。
啸山宗是有些本事, 除了那头白虎之外,还养着其他怪物。再加上张暮心这个花钱如流水的二世祖,他们光靠自己的一点产业根本不够开销的。难怪这些人像土匪一样,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劫。
他们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众人都十分紧张。今天徐松当值, 他一面叫人悄悄地去通报师父和客人,自己带着兄弟们在谷口拖延。他皱起了眉头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暮心摆了摆手, 自以为大度地道:“你们不必紧张。本公子说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见一见司空姑娘。你们只要把她请出来,我保证对你们秋毫无犯。”
徐松道:“司空姑娘是大新的县主,身份高贵,岂是谁想见就能随便见的?”
张暮心不以为忤,反而哈哈笑了起来,道:“你说得对,正是因为她身份高贵,本公子才特地前来见她。若是一般女子,又岂能入得了我的眼!”
这人虽然是个草包,却又自视甚高,觉得没人配得上自己。百草谷的弟子都皱起了眉头,司空姑娘高贵美丽,跟他说一句话都辱没了她的身份。这些人虽然嘴上说的斯文客气,却连怪物都带来了,现在在谷口赖着不走,根本就是逼着司空玉出来。
双方正对峙着,就见数人从山谷里走了出来。瀚海大师走在最前头,他虎背熊腰的,往谷口一站像一尊门神似的。六幺紧随其后,他眼神锐利如刀,腰间挎着长剑,扫视了来人一圈,透出了无声的威胁。
宋胡缨陪在司空玉身边,手里提着一柄硕大的斩马/刀,铛地往地上一杵,强悍的气势扑面而来。
司空玉站在他们中间,她穿着一身白色绣金色流云纹的衣裙,身上披着件石青色镶白狐毛的披风,乌黑的头发垂在身后,映得肌肤白的几乎透明。她盈盈立在那里,就像一株高洁的水仙花,让人只看一眼便难以忘却。
啸山宗那些人本来还闹哄哄的,见司空玉来了,顿时鸦雀无声。喽啰们都暗自惊讶于她的美丽,不敢多看,生怕冒犯了她。她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派高雅的气质,难怪张暮心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六幺道:“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
张暮心眼里只有司空玉,对别人的话根本没听进去。旁边一人低声道:“公子,公子!”
张暮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翻身下马。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弯腰行了好大一个礼,殷勤道:“小生张暮心,见过县主。”
他一向趾高气昂的,此时却自称小生,让人实在消受不起。司空玉冷冷道:“不敢当,张公子带了这么多人来,有何贵干?”
张暮心道:“在下之前无意冒犯了司空姑娘,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听说姑娘在百草谷做客,小生特地带了些薄礼,前来跟姑娘赔礼道歉。”
他说着拍了拍手,一个喽啰捧着个黄花梨镶螺钿的木箱过来。他掀开了盖子,露出了满满的明珠、金钗,翡翠,珠光宝气,光华甚是耀眼。
那一箱子珠宝起码值五千两银子,一般人买个小院子过一辈子都够了。周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这公子哥儿还真舍得下本钱。司空玉的神色却冷冷的,她是大新太后的外孙女,紫衣侯的妹妹,天底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种成色的明珠,她在家都拿弹弓打着玩。更别提瓜皮吃了一肚子古董,随便鉴定几件,都够她花用好几辈子的了。
她根本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道:“不必了,我跟你也不熟,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别再来打扰百草谷的朋友们。”
她有要求,张暮心听在耳中如同天籁。他立刻道:“县主吩咐,在下一定照做。今后绝不骚扰百草谷的人,谁敢不听话,门规处置!”
他回头看了小弟们一眼,众人纷纷道:“是——”
呼喊声颇有气势,张暮心很有面子,挺起了胸膛,觉得司空玉一定被自己的男子气概迷住了。司空玉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一眼都不想看他。
张暮心道:“县主,这些礼物……”
对于这种人越是客气,他越是自以为是。司空玉冷淡道:“这都是什么俗气货色,也敢拿来给本县主看。我说了不要,赶紧拿走。”
那只炭头怪物发出了一声低吼,弓起了脊背,仿佛让她对自己的主人客气一点。张暮心反手拍了它脑袋一记,道:“闭嘴,谁让你出声了,不准对县主不敬!”
黑炭头委屈地低下了头,脸上直冒火星子,却很听他的话,就像一只驯服的大狗。
张暮心回头看了一眼珠宝匣子,觉得自己确实做的不够好。司空玉身为大新的县主,从小见惯了金银珠宝,自己拿这些来给她当见面礼,实在太小瞧了她,也显得自己太庸俗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等我回去再用些心,定然能让县主满意!”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司空玉,看得她很不舒服。瀚海大师挡在了她身前,像一堵墻一样密不透风。张暮心下意识挪了一步,想越过他的肩膀看司空玉。瀚海大师却道:“阿弥陀佛,施主这样盯着一位女子,恐怕不合适。”
张暮心觉得这大和尚碍事的很,不耐烦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一个出家人,不去敲你的木鱼,在这儿瞎掺和什么?”
司空玉皱起了眉头,觉得越说越不成话了。其他围观的百草谷弟子也觉得这人脸皮太厚了,人家姑娘又不愿意搭理他,他还到处嚷嚷什么要追求她,根本就没在乎过她的名誉。
张暮心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妥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他踮起了脚,伸长了脖子望着她道:“司空姑娘,我就直说了吧,我对你一见钟情。之前让你去跟白虎打交道,是我的疏忽。如果知道你在的话,我绝对不让你冒这么大危险。你看这次我没带白虎来,就是不想让你害怕。”
司空玉看了一眼那只炭头怪兽,它的胡子像钢针一样,随着呼吸不断往外冒火星子,一副狰狞暴躁的模样。他虽然没带白虎来,但这家伙也没好到哪里去。
张暮心只是望着她,便觉得如饮醇醪,以前自己见过的那些莺莺燕燕哪个比得过她?一个个穷丫头只会哭哭啼啼的,徒有些身段脸蛋儿,一点用也没有。哪像这县主,身份高贵,又极其富有,简直让他垂涎三尺。
他父亲不问外物,只顾着修炼。张暮心又不擅经营,家里那些产业不够他败坏的,总是出去抢也不是个办法。可若是能娶司空玉为妻,攀上大新皇族这门亲,他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他道:“司空姑娘,我到现在还未娶妻,一定就是冥冥之中等着跟你相遇的那一天。你相信缘分吗,以前我是不信的,可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信了。”
司空玉神色冷冷的,对他的甜言蜜语不屑一顾。张暮心註视着司空玉,觉得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一些。要是她笨一点,自己还不是略施小计就手到擒来?
他只顾着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却没想过人家看不看得上他。司空玉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他拉着在这里丢人现眼。她冷冷道:“你说完了吗,说完就赶紧走。天冷得很,我要回去了。”
她抬起雪白的手拢着披风,转身要离开。张暮心还没跟她聊上几句,慌忙道:“不不不,你等一下,我家有不少产业,有钱。我今年才三十二,对女人很好,很会疼人的!”
宋胡缨点了点头,道:“他是有不少女人,但换的也挺勤的。”
张暮心感觉自己说错了话,道:“不是,我是说我很会做小伏低。你对我不了解,其实我是个很风雅的人。你稍等一下,我有一曲要献给你,拿我的伏羲琴来——”
一名书生模样的人抱着一把琴过来,盘膝坐在了地上。又有两个小弟过来,一个手里捧着一炉檀香,一个拿着个长颈的青瓷花瓶,里头还插着一支梅花。两人把东西摆在琴旁,布置好了便退了下去。青烟袅袅,红梅经霜尤艷。那琴师一拂衣袖,试了试琴弦,发出了铮的一声。
司空玉的哥哥爱收集古琴,还让她给蜀山长老送了一把九霄环佩琴,司空玉对此也有些兴趣。那琴声醇厚,穿透力极强,着实是一件宝物。她暗道:“琴倒是好琴,可惜明珠暗投,落在了这草包手里。”
大家以为那人试完琴就要让开,没想到他就这么弹了起来,众人大失所望。张大公子要显示风雅,却连琴都不会弹,直接找了个人替他演奏,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张暮心当着这么多人孔雀开屏,其实也有些慌。他本来想若是能跟司空玉单独散一散步,叫人在旁边的亭子里弹奏一曲,那气氛定然很美妙。只是司空玉对他如临大敌,离得他远远的。百草谷的弟子更是把他当成死对头,恨不能挑几担大粪把他撵出去。张暮心的脸皮就算再厚,也有点撑不住。
他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儿:“本公子是天上地下第一情种,风流潇洒无人能比。今日追求之举,乃是为我啸山宗前途考虑。更何况我与这美人儿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来日必然传为一段佳话!”
那琴师弹着琴,琴声优美,是一首凤求凰。
大家都看笑话似的,站着不说话。张暮心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诵起了诗歌。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琴声悠悠,张暮心东张西望,一副寻觅的模样,深情道:“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墻。”
司空玉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自我陶醉。
张暮心按着自己的胸口,做出撕心裂肺的模样道:“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他的表情过于痛苦,周围的人忍不住发出一阵窃笑。张暮心却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反应,激昂而又沈重道:“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他的诗念完了,曲子才弹到了一半,配合的很没默契。张暮心有点尴尬,回头看了一眼琴师,低声道:“收!”
琴师心领神会,直接弹了最后一句,琴声袅袅回荡在山谷间,总算结束了这场让人脚趾抠地的表演。
司空玉没有任何反应,宋胡缨打了个呵欠,觉得无聊。啸山宗的小弟们觉得这样太难堪了,一人率先拍马屁道:“妙哉、妙哉!”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跟上喝彩:“好,我家公子文武双全!简直太棒了!”
就算他们喊声如雷,其他人仍然不买账。六幺冷冷道:“表演完了,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们也快开饭了,就不留你们了。”
他抄起了谷口的一把大扫帚,哗哗地朝张暮心扫了过去,琴师连忙抱着价值上万的名琴退到了后面。炭头怪兽还不服气,张嘴呲牙,作势要咬六幺的大笤帚。
瀚海大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他的金钵,迎风一招,法宝变得有半个脸盆那么大。降魔金钵厚重敦实,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散发出一股神圣的气息。那只炭头怪物呜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有点怕这大和尚。
六幺趁机把笤帚往地上重重一拍,把周围弄得尘土飞扬的,呛得人直咳嗽。啸山宗的人挥着手往后退去,纷纷道:“干什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六幺一脸漠然,使得就是一招扫地出门。张暮心还没吃过这样的瘪,搁在平时,他早就破口大骂了。然而司空玉还在这里,他要保持君子风度,只好忍下了。
他拍去了身上的土,做出一副体贴的模样道:“司空姑娘,今日能一睹芳容,小生已经十分满足了。天冷地滑,你快回去暖一暖,改日我再来见你。”
他说着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六幺一手扶着大扫帚,看着他们走远了,冷冷道:“装他的大尾巴狼。”
宋胡缨道:“这不是好人,你可千万别理他。”
“没下次了,”司空玉神色冷冷道,“再来就拿笤帚赶出去,谁说什么都不好使!”
主殿内堂中,暖黄的灯火微微晃动,段星河正在扎针,见不得风,周围的帷幔都放了下来。他的衣袍扎在腰里,半截身体露出来,小麦色的肌肉绷在骨骼上,结实而又充满力量。步云邪在旁边看着,记下了针灸的穴位和手法,日后不在这里了,自己也能给他调理。
桌子上的沙漏淌完了,灵犀道人从隔间过来,道:“该起针了。”
他把银针一枚枚拔出来,看了一眼他心口的红色痕迹。治疗了这段时间,他的诅咒似乎得到了控制,心臟周围的红色血丝没有那么明显了。灵犀道人道:“最近睡得怎么样?”
段星河把外袍拢了起来,系上了衣带,道:“夜里睡得很踏实,多谢前辈。”
“能睡着就行,一睡顶十补。”灵犀道人道,“最近快大考了,山谷里背书的人多,你们多担待吧。”
段星河扎完了针,便睡得昏天黑地的,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道。步云邪昨天晚上从书阁回来,倒是见了个披头散发的人影。那人胳膊底下夹了个软趴趴的小人,在山谷里来回游荡,一边喃喃自语。
“呜呜……呜……我不想回家相亲……”
步云邪浑身的寒毛登时竖起来了,停步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灯笼的光照下来,却是个女弟子,怀里搂着个认穴位的人偶,边背边哭。
“膏肓,魂门,意舍……记不住……好难啊……”
她哭了一阵子,前头一个路口上,又一个弟子拿着本书溜达过来。
“水行润下脉来沈,筋骨之间软滑匀。女子寸兮男子尺,四时如此号为平……”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拿着书走远了。
步云邪道:“师公,什么时候考试?”
灵犀道人悠然道:“腊月初十考,还一个月呢,早考完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听说百草谷的大考挺难的,每年不及格的人数都在三成左右。要是过不了,心里老惦记着补考的事,这个年也过不好了。
步云邪想起以前自己背书的情形,都是这么过来的,哭完了还不是得继续背。医生这个行当跟别的职业不同,师父抓的严一点,不光是对病人负责,对弟子也有好处。
灵犀道人从抽屉里拿了个小盒子过来,递给段星河道:“药炼好了,这一丸的药效能控制半年,你先吃了吧。”
段星河打开了盒子,见里头放着一颗金丹。老前辈亲自炼的丹药不会有错,他吃了下去,感觉体内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凉意,心口的燥热渐渐消退了。他的精神一振,眉头也舒展开来。
灵犀道人观察着他的情况,道:“怎么样?”
段星河道:“身上好受多了。”
这药对于他也只是扬汤止沸,要根治还得想别的法子。灵犀道人道:“先靠这药控制着病情。我已经让巫部的人去研究了,一旦有解决的办法,我就通知你。”
段星河知道老前辈尽力了,点了点头。步云邪不甘心道:“若是到时候找不到办法呢?”
灵犀道人也有些为难,道:“别这么消极,总会有办法的。”
他手中的药材也只够炼这一颗丹药的,半年之后会怎么样,只能听天由命。步云邪寻思着若是不行,只能靠自己用血给他压着。过一天算一天吧,刚来这边的时候,日子比现在还难过,这不是也好好地过来了么。
灵犀道人收拾起了东西,道:“过年在这儿住吧,除夕这里放烟火。工部那帮孩子们最近做了什么水母烟花,一窜一窜的,还挺有趣的。大食堂提供年夜饭,一钱银子随便吃,有饺子、鸡鸭鱼肉,还酿了醪糟。蔬菜都是自己种的,家禽也是自己养的,比外头的好的多了。”
段星河有点感兴趣,不过家里还有几个小徒弟等着他们。步云邪道:“再多住几天吧,师公最近讲炼丹术呢,我想听听。”
灵犀道人很久都没亲自讲课了,错过就太可惜了。他含笑看着两个年轻人,很希望他们多留一段时间。段星河便道:“好,等你听完再说。”
步云邪每天去学堂听课,要不然就是去书阁看书。灵犀道人的经验丰富,讲的课对高阶的丹修很有帮助,步云邪学到了不少东西,从前积累的经验得到了系统的梳理,比从前更上了一层楼。
这天上午,步云邪坐在摇椅上看笔记,屋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他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段星河从隔壁过来,见步云邪躺在椅背上,头发垂在脸旁。他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喉结微微凸起,雪白的皮肤下能看得到青色的血管,显得有些脆弱。在外头东奔西走了这么久,他也越发清瘦了。
段星河拿了张毯子盖在他身上,自个儿坐在旁边的罗汉床上,随手拿了本书看。
屋里静悄悄的,桌上的自鸣钟走到了未时,发出了铛的一声响。步云邪睁开眼,看了一眼钟,登时慌了。
未时二刻要上课,去晚了就没座了。他道:“你怎么不叫我。”
段星河道:“你下午有课?”
步云邪跳起来裹上了一件披风,胳膊底下夹着书就往外跑。段星河探出头来道:“外头结冰了,慢点!”
步云邪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眨眼的功夫就没影了。段星河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到屋檐下,李玉真慌慌张张地从隔壁冲出来,脑袋上翘着一撮头发,一边喊着:“啊啊啊迟到了迟到了——”
段星河有些意外,想起李玉真也学过一些医术,对这里的课感兴趣也很正常。段星河是剑修,对那些繁冗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就打算把剑练好。
他下午没什么事,打算在山谷里转转。天有些冷,外面的人不多了,都在屋里猫着。绕过一座山头,段星河逛到了山谷后面。工部的弟子在这里建了个工坊,这边荒地多,他们每天敲敲打打的,也不会打扰到别人。
前方咻的一声,几道焰火嗤嗤地亮了起来。段星河停住了脚步,就见几团水母状的烟火往天上飞去。一团团水母下面还带着须子,一窜一窜的,仿佛活物自己游上了天。难怪灵犀道人说他们肯定会喜欢,果然有趣。
“喔——!!”
一群工部弟子穿着土黄色的大棉袄,望着天空很是兴奋。
“成了,这回须子比以前长了,是不是很像活的?”
另一人摸着下巴道:“就是滞空感差了点,能不能游得慢点,飞到最高的地方还能停一会儿就好了。”
周围硝烟弥漫,段星河走了过来。工部前的空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有木头,毛竹,还有些铁矿石。远处有个盖了一半的水车,建在一条小河边,估计明年春天就完成了。
小河的另外一边,有一块新开出来的田地,到时候种点油菜花之类的,又香又漂亮,还能收点菜籽油,简直完美。
一名弟子道:“兄弟,你看我们做的烟火怎么样?”
段星河道:“挺好的,跟真的一样。”
众人咧开了嘴,互相看了一眼,就想听到这样的评价。他们都已经毕业了,没有考试的压力,过年也格外悠闲。有人盘着腿坐在地上,有的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图纸在翻看。一个弟子送了他一把小焰火棒,道:“拿着玩吧。”
段星河看着手里的烟火棒,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光做成玩物太可惜了。千机门的人跟西方大陆的人学会了制作机关兽,便能在修真界横着走,百草门的弟子却还停留在制作木牛流马搬运粮食的阶段。他们不是不够聪明,只是把重心放在治病救人上,没想过用这些东西来对付别人。
段星河道:“我看这东西做成火器挺好的,听说千机门的人做了不少火铳,还有炸药。外人都怕他们,轻易不敢进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弄这些?”
那些弟子抬头看着他,都有些诧异。他们的首座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戴着个黑色的大棉帽,耳朵后面插着根碳条,腰里别着个榔头。他寻思了片刻,道:“有道理啊……啸山宗的人仗着拳头硬,整天来找麻烦,抢咱们山头。兄弟们要是多弄些火药,起码能保护自己嘛。”
另一名弟子道:“不知道师父同不同意?”
工部首座大手一挥,霸气道:“我去问就是了。你们去搜集制作火铳的资料,三天之内,我要相关东西的全部信息。”
若是真用上火药,炸得人血肉横飞的,那场面一想都让人觉得血腥。一名弟子犹豫道:“师父不喜欢咱们打打杀杀的。救一条命那么难,杀人就是瞬息间的事。”
段星河觉得他们多少有点读书读傻了,道:“菩萨亦有金刚之怒,不保护自己,怎么救世人?”
首座一拍大腿道:“说得好,忍了他们那么久了,早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我看千机门的大炮也不错,要不就弄它一个试试!”
他盘着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开始沈思起来。其他人寻思着要做火器,都摩拳擦掌的,十分兴奋。一人道:“咱们可是学医的啊,要是真把人炸的缺胳膊断腿的,祖师爷不会怪咱们吧?”
又一人道:“那就给他们接起来,养好了不服就再炸,炸完再接。”
众人觉得有些炸裂,但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反正来捣乱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对他们狠一点就对了。段星河见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了,便揣着烟火棒走了。
回来的路上,段星河经过一间点心铺子。架子上摆着各种糖和点心,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店铺里有好几个来买果脯的弟子,有说有笑的。竹帘子后头支着一个大锅,伙计把一大笸箩葡萄干撒进去,正在熬奶块。香甜的气息随着搅拌弥漫出来,这哪里是点心铺子,简直是贩卖世间美好的地方。
段星河买了一包茉莉花窨的牛乳糖,一包桂花黑糖。糖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是一只在桂花树下捣药的兔子。以前去看步云邪的时候,段星河总是给他带这种糖,他最喜欢这个了。
门口放着一沓晒着鱼干的笸箩,摆的满满的。出门的时候,老板叫住了他,道:“不买点小鱼干么,水煮的,刚晒好。”
段星河对鱼干不感兴趣,道:“没盐味不好吃吧?”
老板笑呵呵地道:“这你就不懂啦,有的是主顾喜欢呢。你第一次来,送你一条吧。”
段星河不明所以,接了过来,随手揣到了腰包里。他穿过卖小吃的街道,来到了学堂外。里头传来了先生讲课的声音,隔着窗户往里一望,里头满满的都是人。
看来课还要上一会儿,段星河抹去了扶手上的白霜,在走廊边坐着。今天不冷,太阳暖暖的,晒得人很舒服。一只三花猫从对面走来,扬着尾巴看了他一会儿,一点也不怕生。
“喵呜——”
段星河伸出手指让它闻了闻,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三花猫瞇起了眼,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它的毛很干凈,长得也很壮实,看来有不少弟子投餵它,日子过得很滋润。
山谷里有不少猫,跟人撒起娇来,没人能抵抗得了。段星河想起了老板的话,道:“你是不是闻到小鱼干的味道了?”
猫咪蹭了蹭他的脚,段星河笑了,从腰包里掏出了小鱼干,餵给了它。
猫咪吃完了鱼干,见他只有一个人,便跳到旁边跟他一起坐着。他靠着廊柱小憩了一会儿,几乎要睡着了。百草谷就像个世外桃源,日子的节奏慢悠悠的,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
下课了,一群弟子走了出来,低声讨论着课上的内容。一只温暖的手贴在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点药香味。段星河睁开了眼,见步云邪站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冷不冷啊,脸都冻红了。”
段星河道:“不冷啊,有太阳。”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休养身体,睡够了觉就出来溜达一圈,顺便接步云邪下课。三花猫跳下了栏桿,钻到树丛里消失了。段星河从腰包里掏出两包糖,递给他道:“给你买的。”
步云邪隔着糖纸嗅了嗅,闻到了清甜的桂花味,眼睛弯了起来。他把糖放进书包里,道:“回去吃。”
段星河道:“现在吃就行,藏着干什么?”
步云邪抿着笑,没说话。李玉真从屋里出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道:“等着我呢,去吃饭吗兄弟们?”
段星河差点把他忘了,难怪步云邪要把糖藏起来。他平时挺大方的,有时候却有些小心思。段星河不讨厌他这样,反而觉得有人这么重视自己的感觉很不错。
三个人随着人流一起往大厨房那边走去。这时候远处有个高大的身影朝这边跑了过来,却是赵大海。
“大师兄,二师兄——”
他从人群中一眼就望见了他们,挥了挥大手,显得有些焦急。他奔到近前,道:“好歹找到你们了,出事啦!”
段星河道:“怎么了?”
赵大海回头望了一眼谷口,道:“啸山宗的那个二世祖死皮赖脸的又来啦,吵着嚷着要见司空姑娘,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