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虚无海
书名:问道天外天 作者:王锦WJ
第156章 虚无海
第156章 虚无海
天亮了, 段星河醒了过来,不知怎的右眼皮一直在跳,想来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他洗了脸,拿着拐杖往小雨那边去。刚走了一半, 就听见后头祠堂方向传来一声惨呼。
“啊啊啊啊——”
是结香的声音, 极其凄厉,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形。每天早晨她都要去祠堂打扫卫生,给白云观的先师上香奉茶。段星河一怔, 扔下拐杖朝祠堂跑去。伏顺等人听见声音, 从另外一边赶了过来, 纷纷道:“怎么了?”
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情景,都震惊得动弹不得。一把轮椅孤零零地停在门前, 结香跪坐在一旁,放声痛哭。
祠堂里, 一个小小的人影躺着,地上的血已经干涸发黑了。魏小雨的身体里插着一把剑,上头赫然錾着太阿二字。众人一时间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伏顺哑声道:“小雨死了……谁把她杀了!”
赵大海大步冲过来, 到了近前, 却见她并没有挣扎的痕迹。她的表情安详, 空茫的眼睛望着那把剑。本来只有碎片的太阿剑,如今却恢覆了原本的样子。步云邪明白过来了,眼圈红了起来, 轻声道:“她把自己的血肉和灵力献祭了,为了唤醒这把剑。”
段星河踉跄了一步, 下意识摇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找了那么久, 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她找了回来。昨天晚上,他还背着她在庭院里散步,想着以后的事,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想到她就这么离开了自己。
他走上前去,轻轻碰了碰魏小雨,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她的死亡和她的性情一样,壮烈决绝,不留余地,却又爆发出让人震撼的力量。她用血肉唤醒了太阿剑,以生命作为代价,让这把神兵再次来到世间。段星河泪如雨下,双手不住颤抖,哑声道:“小雨……你怎么能……”
魏小雨的神色平静,仿佛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了。她的身体残破不堪,死了至少有两个多时辰了。悲哀笼罩着所有人,步云邪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墨墨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情形,长长地哀鸣了一声。它低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大颗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段星河收敛了魏小雨的遗体,为她举行了火葬。一把大火冲天而起,吞没了她的身躯,也结束了她这短短一生中所有的苦难。他收捡了小雨的骨灰,供在了祠堂里。晓风明月他们还不敢相信小雨已经死了,嚎啕大哭了一场,朝露更是病了好几天。
这么早就面对生死,对孩子们来说都是极其沈重的一件事。伏顺等人也好几天提不起精神,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掉眼泪。
段星河在收拾小雨遗物的时候,发现了桌上的信。他展开来,见魏小雨写道:“大师兄,很抱歉有些话不能当面跟你说,只好写信给你。过去在父亲的逼迫下,我吸收了很多邪气供养虺神,间接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我心里一直很有罪恶感,夜里也常常被邪气折磨的不得安稳。我既要依靠这些邪气活着,心里又恨它们。如今虺神覆苏,很多人将要受害。我决心唤醒太阿剑,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了。能再见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别难过,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泪水一滴滴落下来,溅在了纸上。她的音容笑貌依稀还在眼前,段星河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个小女孩在他身后道:“大师兄。”
他转过头去,屋里空荡荡的。段星河忽然意识到,小雨再也不会回来了。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决堤而出,像头野兽一样呜咽起来。
万象门覆灭之后,虺神吞噬了纪秋暝的所有力量,从它彻底覆苏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世间一片混乱,妖魔遍地流窜,伤害百姓。蜀山召集了各大宗门的人前来商议对策,浩荡盟的盟主刘正锋带着弟子来了,李玉真代表太清宫也来了,还有纵横派于百川,百草谷灵犀道人和一些散修,都齐聚在蜀山。
天空灰蒙蒙的,即便是蜀山也面临着邪气的侵蚀。众人脸上都带着忧虑之色,天玺真人道:“凤神的力量还未完全恢覆,无法与虺神抗衡。如今天地正道,就要由我辈来守护了。”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是肉体凡胎,连凤神都没办法对付的人,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刘正锋道:“如今情势艰难,我等只能尽力而为。这段时间以来,我带门下弟子杀了不少妖魔。那些妖魔受邪力驱使,即便死了,残肢也能拼在一起继续攻击百姓。只能杀了之后毁去它们的尸身,或是用雷劈,或是用火烧,才能永除后患。”
即使用这些法子,那些妖物还会攻击活人,传播尸毒,产生新的活死人。他们除妖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妖魔产生的速度,这样杀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众人的神色严峻,心中都清楚邪恶的源头不除,他们做这些也只是扬汤止沸罢了。
不光如此,于百川觉得事态恐怕还会恶化下去,道:“虺神派一群妖魔在外头作祟,自己藏起来看好戏。等咱们折腾累了它再动手,咱们可就要吃大亏了。”
以虺神邪恶的心性,这么做也不奇怪。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李玉真嘆了口气道:“若是能杀了那妖魔头子就好了。”
宋胡缨道:“那可是创世神之一,谁有法子对付得了它。”
“我有办法!”
大殿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极其决绝,又带着一股强烈的恨意。众人都是一诧,纷纷回过头去,就见段星河和步云邪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
段星河穿着一身黑衣,身后背着两把剑,一把宽阔沈重,一把修长俊逸,散发出的气场极其强大,霎时间让众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李玉真的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好兄弟,你怎么才来!”
段星河抱拳行礼,道:“拜见师尊,见过各位朋友。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些时候,各位多包涵。”
他眼里带着血丝,衣袖上扎着一条白纱,好像在为什么人举哀。步云邪也穿着一身白衣,神色有些哀伤。
天玺真人已经觉察到了异样,道:“无妨,你身后这把剑——”
段星河取下了那把长剑,穿过人群,来到师尊面前道:“能制服虺神的兵刃,我已经取来了。”
众人登时吃了一惊,目光都聚集向了那把剑。天玺真人简直难以置信,雪白的须发都微微颤抖。他拔出了剑,锵地一声,金色的灵光放射出来,强烈的灵力让人心神为之震颤。
这就是凤神的佩剑,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的正气,能斩除一切妖魔,甚至连神也不例外。
天玺真人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此剑再次现世。他的喉咙干涩,道:“太阿……你是怎么拿到的?”
段星河垂下了眼,良久道:“是我的小妹子魏小雨,她献祭了自己的血肉,修覆了这把剑。”
众人都十分诧异,李玉真和宋胡缨跟魏小雨相处已久,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都红了眼圈。李玉真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步云邪道:“她是为大义而死,咱们若是能除掉虺神,就是对得起她了。”
李玉真想起当初那个剑柄便是魏小雨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最终由她孕育完整,想来也是冥冥之中註定了的。
太阿剑散发着强烈的灵力,它来得如此不易,众人看着它,没有了最初的兴奋,心情却沈重起来。为了消灭邪恶,牺牲的人已经太多了。
天玺真人合上了剑鞘,註视着面前的人道:“宝剑已经有了,你可愿做屠龙之人?”
跟虺神斗了这么久,他们之间也该做个了结了。段星河的神色坚定,道:“弟子愿意。”
天玺真人这些时日一直在观想,发现在永夜城的深处有一个与异界沟通的空间。那个地方叫做虚无海,虺神从前便藏在那里吸收邪力,修覆自身的力量。他郑重道:“虺神如今躲在虚无海,那个地方一般人无法进入,需要两个高功者打开通道。除了我,还有谁愿意一同来?”
在场的人里修为能与蜀山掌教比肩的,便是浩荡盟的盟主了。刘正锋义不容辞道:“我愿助一臂之力。”
天玺真人点了点头,道:“好,事不宜迟,咱们明天就动身。其他人做好接应,若是有万一,保护好百姓。”
他们此去挑战虺神,已然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其他人清楚这一战有多难,神色都很严峻。李玉真从人群中走出来,道:“好兄弟,带上我。”
宋胡缨道:“我也去。”
段星河看着他们,胸中仿佛充满了力量,豪气道:“好,咱们兄弟共患难了这么久,最后这一关,咱们也一起过!”
永夜城上空聚着一层黑沈沈的乌云。这里原本是夜游神的老家,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数是万象门的人。自从万象门被剿灭之后,住在这里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十室九空。风吹过长街,到处都空荡荡的,像一座死城。
段星河等人来到了此处的分舵,夜游神把这里修建得像一座行宫一般,即使人去楼空了,依然很华丽。众人穿过庭院,来到了深处的虺神殿前。
段星河曾在这里捣毁过一个黑曜石法阵,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总之先破坏了再说,让薛红玉她们很是焦头烂额了一阵子。如今他才明白,当时捣毁的正是向虺神输送力量的两大法阵之一。那一股强烈的力量,便是输送往虚无海中的。
黄铜巨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透着一股邪恶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前方,却又看不见摸不着,但他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天玺真人道:“就是这里了。”
他释放出大量的灵力,一道白色的灵光从他掌心中生出来。刘正锋也加入进来,放出了一道蓝色的灵力,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极其强大,硬生生把前方的空间打开了一个口子。
黑色的气流涌动着,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两个大宗师维持着通道打开的状态,天玺真人道:“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步云邪随即跟上。李玉真和宋胡缨也相继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诡奇的世界,到处都是一片漆黑,不远处传来海水澎湃的声音。
头顶隐约有些星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渐渐能看出来周围的环境了。
“哗——哗哗——”
他们身处在一片浅浅的海滩上,无数气流像潮汐一样,泛着白色的泡沫一层层涌上来,随即又远去了。头顶的星辰与外界相同,有北斗,也有银河,无数星星倒映在气流的大海上,仿佛镶嵌满了宝石,极其璀璨。
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要好一些。半空中传来一阵呼啸声,夜空中出现了一个月亮,继而第二个月亮也亮起来了。
李玉真道:“怎么有两个月亮……还会动?”
步云邪望着上空,凝重道:“不是月亮,是它的眼睛。”
红色的光团中,倏然生出了两道黑色的竖瞳。一股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来,那种恐怖不可名状,众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虺神的身影藏在黑暗里,一双赤红的眼睛俯视着他们,沈声道:“你们终于来了。”
段星河虽然跟它相识已久,还是头一次面对面地站在它跟前。对方的身躯巨大如同山岳,这也只不过是他们能够理解的极限。段星河握紧了手中的太阿剑,就算力量相差悬殊,他也要试一试。
既然从前的自己有把它封印起来的能力,如今的自己修为比从前更强,必然能再次做到。
虺神道:“这么久以来,看着你们给我增添了不少乐趣。要不然一直在这里沈睡,实在太无聊了。”
红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向左,向右,向上,向下,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们每个人,甚至连墨墨它都盯着看了一阵子。它把目光停留在段星河身上,嘆息道:“纪秋暝根本不配做我的仆人,还是你最得我的心意。”
它註视着段星河,剎那间,他脑中浮现起无数情景,那是他身为夜游神的记忆。到了这时候,它居然还妄图迷惑自己。段星河定住了心神,冷冷道:“我已经跟你分道扬镳了,我这次来就是要杀你的!”
虺神笑了,道:“区区几个凡人,这么大口气。”
一条黑色的巨蛇从夜色中浮现,它缓缓游过来,无数冰冷的鳞片摩擦得簌簌直响。它重重一甩尾巴,沈声道:“那就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吧!”
周围的气流霎时间变得湍急起来,到处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窃窃私语。这里跟外界不同,待得久了,他们的精神会承受不住。
段星河道:“速战速决!”
他说话声中,拔出幽冥剑朝虺神砍去。虺神身上满是鳞片,如同穿了一层厚厚的铠甲,一般的刀剑很难伤到它。段星河使出万剑诀,无数剑光朝它奔涌过去,虺神嘶地倒抽了一口气,身上也只多了几道小伤而已。它冷冷道:“你打完了,该我了。”
它低头喷出一股邪气,众人顿时感到一阵烦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地上裂开了无数条缝隙,从中钻出了一个又一个骷髅。白骨晃了晃脑袋,脚步蹒跚,三五成群地朝他们涌了过来。
众人的脸色都沈了下来,原来外头的那些妖物就是这么生出来的。宋胡缨抡起斩马/刀,一圈砍死三四具骷髅。李玉真索性施法召来了雷鸣咒,一时间到处电闪雷鸣,把那些骷髅都劈成了焦炭。
与此同时,步云邪手中白光闪烁,使出了冰霜咒。寒霜从天而降,一层层冻在了大蛇身上。虺神嗤笑了一声,道:“就这点能耐?”
它一抖尾巴,身体上的冰霜便落了下去。周围的气温越来越低,海面上的气息流动得缓慢下来。步云邪已经看出来了,这里的气流便是向它供应灵力的源头。封住了它们,虺神的力量自然就会减弱。
虺神想要再喷出气息召唤骷髅,却发现没有半点反应。为它提供灵力的潮汐停止涌动了,海面上结着一层冰。虺神意识到了不对劲,皱眉道:“你们这些狡猾的小子,居然算计本座。”
它想要吐火来烧化冰层,段星河已然一剑砍了过去,打断了它的法术。虺神心烦起来,抬起一边翅膀横扫过来,重重地打在了段星河身上。一般人要是挨这一下,怕是要粉身碎骨了。他穿着刑天战甲,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一时间气血翻腾,伸手一捂胸口,还好毫发无伤。
一阵腥风呼啸而至,硕大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顶。宋胡缨喊道:“小心,它来了!”
虺神张开翅膀朝它们俯冲过来,张开了血盆大口,要把他们都吞下去。千钧一发之际,步云邪喝道:“却邪,拦住它!”
一条红绸倏然变得有一丈宽,三丈多长,飞腾起来遮住了虺神的眼睛。
虺神暴躁起来,尾巴拍打得一阵地动山摇,激起剧烈的大风,震落了红绸。
能争取到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足够了,李玉真眉心金光闪烁,爆发出全身的灵力,使出了缚神诀。一道金光闪过,虺神的身体骤然被一条符文编织成的金索捆住了。那条金索越拉越紧,勒进了它的肉里。它看着这些人近在眼前却无法吞噬,气恼道:“小道士,有点本事啊,居然能困得住本座。”
李玉真道:“那可不,我的本事大着呢!”
虺神冷笑了一声,试图展开身后的翅膀。它用足了力气,却居然被捆的动弹不得。它意识到自己轻敌了,眼前的这几个年轻人居然真有跟自己一战的本事。
李玉真周身涌动着充沛的灵力,发丝在风中不住漂浮。他右手比作剑指,映着眉心一点金光,向前结成一条金色的绳索,紧紧地捆着它。这是南宫青萝遗留的法器,他花了极大精力才驾驭了它,拼尽全力维持着。
段星河提起幽冥剑砍过去,铛地一声,它身上激起一道幽紫色的光芒,把剑气弹了回来。段星河的手被震得嗡嗡作痛,对方的身上却只多了一道白印子。这家伙的皮也太厚了,段星河咬牙切齿道:“混蛋!”
步云邪方才便註意到,它头顶的青金石额饰不断向外流淌出强大的力量,包裹着它全身。自从被智灵使点化之后,他的一颗七窍玲珑心便有了看破的能力。他喝道:“破坏它头上的宝石!”
宋胡缨一跃而上,斩马/刀划了个半弧,带着熊熊烈焰斩了下去。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过,虺神眉心的青金石爆裂开来,无数碎片在火焰中四下飞溅。那额饰是它护身的法宝,一旦被毁,虺神的力量就大打折扣了。
它愤怒起来,甩起尾巴拍打着地面,登时一阵地动山摇。巨大的尾巴扫在了宋胡缨身上,宋胡缨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李玉真的心神动摇,失声道:“阿缨!”
宋胡缨吐了一口血,也顾不上疼了,竭力道:“我没事,快动手,快!”
段星河已然拔出了太阿剑,骑着灵貘飞了过去。虺神还没能完全挣脱缚神印,忽然间一道金光倏然而至,带着万钧的力量重重地贯穿了它的心臟。
“嗷——嗷嗷嗷嗷——”
虺神痛得不住挣扎,段星河却不放手,狠狠地把太阿剑捅进了它的身体。他眼里透着恨意,这一剑不光为了天下人斩下,也为了牺牲的魏小雨和承受过无数轮回折磨的自己,他要让它也尝尝自己的痛苦。
他吼道:“给我受死——!”
耳边传来利刃撕裂皮肉,刮擦鳞片的声音,滋啦滋啦滋滋滋滋滋滋。虺神不住颤抖,整个空间都随着它震荡起来。太阿剑的神力骤然释放出来,无数金光射出,撕裂了它的身体。
段星河也被强烈的震荡甩飞了出去,墨墨呜地一声叫,冲过来接住了他。段星河抬头望过去,手心里满是汗水,道:“成了?”
黑色的血液迸溅得到处都是,大量肉块劈里啪啦地从天上掉落下来,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它越是挣扎,身上的血肉被解离得就越多。虺神愤怒地嘶吼,始终无法摆脱太阿剑的镇压。渐渐地,它耗尽了力气,发着抖,骤然成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洞。
太阿剑插着它的心臟落在了地上,红色的心臟上布满了血管和筋膜,还在不住收缩,咕咚,咕咚,跳得越来越慢,终于停止了。血肉失去了颜色,渐渐变成了一块灰色的石头。
它受了极强的创伤,只好舍弃了身体,如同一条舍下尾巴的壁虎,魂魄却不知道逃到了什么地方。空间中一片漆黑,远处传来呼啸的风声,透着死亡般的寂静。段星河皱眉道:“哪儿去了?”
夜空中传来虺神的声音:“蝼蚁们,算你们有些本事……只可惜本座是杀不死的。只要世间还有恶念,我就会重生!”
那声音十分虚弱,又带着愤恨和不甘,悄然隐没在了远处。
大家有些空茫,没想到用尽力气一战,还是无法真正除掉它。段星河捡起了太阿剑,上面还有虺神的心臟。不管怎么样他们都重创了它,就算它要再出来作乱,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虺神殿中,黑色的气流不断涌动,忽然间红光一现,宋胡缨提着斩马/刀从里头一跃而出,随即是李玉真,步云邪和段星河。他们几个人都毫发无伤,天玺真人和刘正锋都松了口气。刘盟主道:“怎么样?”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显得有些迷惘。段星河把太阿剑提了起来,从上头摘下了一颗巴掌大的石头,道:“这是虺神的心臟,它的肉身已死,但魂魄还是逃走了。”
天玺真人凝神观想,感觉虺神的力量变得极其衰弱。它应该是躲在虚无海的深处,陷入了沈眠。以它现在的状况,要回覆从前的力量至少要再熬几百年。在这之前,凤神的力量应该就能恢覆了。
他郑重道:“世间罪孽除之不尽,但能让邪神退回原点,已经是一桩极大的功德了。”
面前的黑洞渐渐消失了,那颗石头心臟也随之嗡地一声崩裂成无数碎片。刘正锋道:“把这里封起来吧。”
众人走出了虺神殿,合上了沈重的大门。段星河催动灵力,一道金色的符咒封在了漆黑的门上。天玺真人随即念诵咒语,虺神殿四周渐渐生出了无数岩石,一块块尖锐的石头从土里崛起,封住了大门、窗户,把虺神殿封闭得像一座风化的山丘一般。
大家看着层层封锁的虺神殿,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阳光照下来,驱散了天空中的乌云。众人抬头望去,污浊之气渐渐消散了,他们击溃了虺神,从前那种颠倒诡奇的世界,也要恢覆正常了。
刘正锋率领弟子接管了永夜城,把此处改建成了浩荡盟的分舵,亲自镇守着禁地。虺神一死,横行的妖魔失去了力量,很快被正道宗门的弟子清除干凈了。外界渐渐恢覆了秩序,百姓们终于又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回白云观休息了半个月,众人养好了身上的伤,总算缓过来了。出来这么久,也该回老家看看了。段星河跟众人商量了,打算过几天就回青岩山一趟。
四灵神从蜀山回来了,有的忙着打瞌睡,有的忙着打铁。智灵使常日待在账房,最近又当上了孩子们的算学老师,忙碌得很。仁灵使照旧每天拢着袖子坐在道观后面的空地上,看小孩儿踢球。义灵使嘆了口气,道:“一天到晚没点正事。”
朱雀站在旁边道:“它不去炸厨房就很好了。它喜欢看孩子正好,我就可以歇一歇了。”
义灵使道:“也是,小孩儿确实可爱,无忧无虑的。”
正说着话,明月带着球被朝露撞倒了。他脸上磕破了一块油皮,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长得肉墩墩的,哭起来中气十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朝露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快起来,让你一球!”
晓风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明月抹了一把眼泪,几个人踢着球跑了。
义灵使脸上依旧带着微笑,道:“就是吵了一点,算了……我还是去睡觉好了。”
次日段星河讲完了课,对徒弟们道:“为师明天要出一趟远门,你们在家好好修炼。易经讲到第三十卦了,接下来的内容朱雀师父给你们讲。”
朝露眼巴巴地望着他,道:“大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段星河微微一笑道:“你们五天学一卦,等到把八八六十四卦都学完了,为师就回来了。”
伏顺收拾了行李,带上了兑好的银子,把包袱打了个结。明天就要回家了,他感觉好像还缺了点什么。他心里惦记着个人,有些话想跟她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
伏顺踌躇了一阵子,想着横竖都是一刀,还是说出来痛快。他来到厨房跟前,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结香坐在厨房前摘扁豆,伏顺鼓起勇气走了过去,道:“结香,那个……你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
结香抬头看着他,感觉他局促不安的,好像有点郑重。她站了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道:“什么事。”
伏顺看了看周围,没发现有人,便道:“我明天要回老家去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么?”
结香没说话,明白跟他回老家是什么意思。伏顺感觉这片刻的安静有些难熬,很怕听到拒绝的话。结香道:“顺子哥,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得留下来看孩子。”
伏顺道:“这不还有别人呢,朱雀他们做饭虽然不好吃,也不至于饿着他们。”
结香没说话,伏顺又诚恳道:“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够好好过一辈子的了。我家里有房子,我爹人特别好,我姐也老念叨着让我找个好姑娘,带回去给他们看看……”
结香下定了决心,道:“我哪里也不去,就想在这里照看晓风明月他们。我原来想做自梳女,来到这里之后,能照顾大家我很高兴,但我这辈子就想一个人。”
伏顺沈默下来,心里有些难过,喜欢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拒绝了。结香道:“对不起。”
伏顺摇了摇头,道:“没事,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忙吧,我还有事。”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走了。他越走越快,转过一道墻,忍了许久的眼泪淌了下来。赵大海不知道从哪里转了过来,看了他片刻,道:“兄弟,想开点吧。”
伏顺擦了一把眼泪,抬头道:“你偷听我说话。”
赵大海身上还系着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道:“我刚才就在厨房里和面,倒是想躲呢,你把我堵里头了。”
伏顺道:“你就是偷听,还倒打一耙。”
赵大海一手搂过了他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总能有姑娘要你的。晚上单独给你开个小竈,你想吃什么,红烧排骨好不好?”
伏顺想着吃的,心里就没那么难过了,道:“再加一坛醪糟。”
赵大海笑了,道:“行,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