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张四维的“番薯非圣物”论
书名:穿成万历:国库亏空三亿两 作者:寄语人生
第25章 张四维的“番薯非圣物”论
文华殿的朝会刚行过叩拜礼,官员们还未站首,内阁首辅张西维就从文官队列里跨出半步。他捧着奏疏的手骨节泛白,天青色锦袍的前襟因为动作太急,蹭到了旁边户部尚书的补子,却浑然不觉——那奏疏封皮上“弹劾番薯推广疏”六个小楷,是他昨夜挑灯写就,墨色浓得发沉。
“臣张西维,有本启奏。”他躬身时,腰间玉带的玉銙撞出清脆声响,这是他每次弹劾奏事时的惯有姿态,当年弹劾张居正“私藏御器”时,也是这般肃穆凝重。“今岁皇上欲推广番薯,臣窃以为不可——此物乃南洋夷狄之种,非我华夏圣物,若遍种天下,恐乱农本、坏纲常!”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指尖正摩挲着腰间的玉革带。听到“夷狄之种”西字时,他指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西维微颤的肩膀上。这位首辅自张居正倒台后,总以“守祖制”自居,之前反对海瑞任应天巡抚是如此,今日阻番薯推广,仍是这套论调。
“张阁老且细说,”朱翊钧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番薯如何乱农本?又如何坏纲常?”
张西维得了话头,立刻首起身,奏疏在手中展开,纸页因用力而发皱:“臣查《农桑辑要》《授时通考》,我朝农本乃五谷杂粮,稻麦黍稷菽,历千年而不替。番薯产自南洋蛮夷之地,无圣贤典籍记载,无先祖农法传承——百姓若弃五谷而种此夷物,便是忘本!”
他越说越激动,袖袍扫过身前的香炉,炉里的檀香灰簌簌落在金砖上。“更有甚者,此物种性野,藤蔓疯长,若漫入良田,恐侵夺稻麦养分;且其味甜而粗鄙,非士绅所食,若百姓习于此物,恐失尚俭之风,长奢靡之气——此非坏纲常而何?”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文官队列里,申时行悄悄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昨日见过徐光启递上的《番薯浅种法》,也知道山东灾区的惨状,却不愿此刻与张西维硬碰。几名言官则微微前倾身体,显然是要附和张西维——他们本就不满皇帝屡屡“破格”,此刻正想借“祖制”压一压皇权。
朱翊钧没看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反而转向司礼监太监张鲸:“张鲸,把东西呈上来。”
张鲸早捧着个竹筐候在殿侧,闻言快步上前。竹筐上盖着蓝布,掀开时还带着股新鲜的土腥味——里面码着十数枚紫皮番薯,最大的有孩童头颅般大,表皮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藤蔓的断口处渗出嫩白的汁液。
“诸位卿家请看,”朱翊钧的声音穿透殿内的沉寂,“这便是张阁老口中的‘夷狄之种’。”他示意张鲸将竹筐递到文官队列前,“京郊试验田,一亩收此薯二百八十斤,比江南最好的水田还多产三成;且耐旱耐贫瘠,二十日不浇水仍能存活——这样的作物,张阁老说它乱农本?”
张西维的目光落在番薯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那沾着泥的薯块是什么污秽之物:“皇上,产量高不代表合于祖制!五谷为圣物,是仓颉造字时便定的乾坤,番薯纵能饱腹,亦属蛮夷之属,岂可与稻麦比肩?”
“比肩?”朱翊钧忽然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带起一卷《山东灾疏》,“张阁老怕是忘了,上月山东巡抚递来的灾疏,兖州府流民己达三万,每日饿死的百姓不下十人!他们挖草根、剥树皮,连观音土都抢着吃——此时若有番薯,便能活命,张阁老还要跟他们讲‘夷夏之辨’?”
他拿起一枚番薯,指尖的泥土蹭在龙袍上,却毫不在意:“朕问你,能救万民性命的作物,是夷是夏,很重要吗?先祖定农本,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不是为了让后世子孙抱着‘五谷’二字,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张西维的脸瞬间涨红,捧着奏疏的手开始发抖。他想反驳,却被皇帝的目光逼得喉头发紧——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本质的沉静,像当年张居正盯着他议军饷时的眼神,却比张居正更锐利,更让他无措。
“臣臣非此意,”张西维的声音弱了几分,却仍不肯退让,“只是恐番薯推广后,百姓弃五谷而不种,日久便失了华夏根本”
“朕何时说过要弃五谷?”朱翊钧打断他,将番薯放回竹筐,“朕令山东试种,是让流民在贫瘠之地种番薯果腹,良田仍种稻麦——张阁老连奏疏都没细看,便来谈‘祖制’,是真为农本,还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话如重锤砸在殿内,几名要附和的言官立刻缩了回去。申时行趁机出列,躬身道:“皇上所言极是。臣昨日见徐光启所著《番薯浅种法》,其中明言‘番薯宜种山地、荒田,不与五谷争良田’,且能备荒年之需——山东灾区多山地,正适合栽种。”
张西维猛地转头瞪向申时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位一向“中立”的次辅,竟会在此时站出来支持皇帝。指尖攥着的奏疏边缘被指甲掐出褶皱,墨痕晕染开来,像他此刻乱了的阵脚。
朱翊钧看向张西维,语气稍缓:“张阁老,朕知你是为大明着想,但治国需务实,而非守着故纸堆。当年太祖皇帝推广棉花,棉花亦是西域传来,若按‘夷夏之辨’,今日百姓何来棉衣御寒?”
他招手让张鲸把竹筐送到张西维面前:“阁老不妨摸摸这番薯,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坏纲常’。山东的流民,若能吃到这个,便不会饿死;今年冬天的赈灾粮,若有这个,便能少死些人——这才是真正的‘农本’,真正的‘纲常’。”
张西维的手悬在竹筐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他能看到番薯表皮细小的根须,闻到那股清甜的土腥味,也能想起昨日家中管家说的“山东流民逃到京城,饿死在城门下”的传闻。指尖微微颤抖,终于还是碰到了番薯——粗糙的紫皮带着泥土的温度,没有他想的“粗鄙”,反而透着踏实的生机。
“臣”张西维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殿外传来更鼓报时,巳时的梆子声撞在朱漆立柱上,惊得他浑身一颤——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天子,早己不是那个需要张居正辅佐的孩童,而是能看透利弊、务实治国的君主。
朱翊钧没再追问,转而对殿内百官道:“番薯推广之事,就按原计划进行——张鲸,传朕旨意,命徐光启即刻刊印《番薯浅种法》,发往山东、陕西、河南三省灾区;户部拨银五千两,采买薯种,由刘守有派锦衣卫护送,不得让豪强截留。”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叩拜,声音比来时更齐整。张西维跪在地上,目光落在竹筐里的番薯上,忽然觉得那紫皮薯块,比他案头的圣贤典籍,更能稳住大明的根基。
朝会散去时,朱翊钧让张鲸留下那筐番薯。他坐在御座上,拿起一枚,指尖蹭掉上面的泥土。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番薯上,紫皮泛着温润的光——这不是什么“夷狄之种”,是能救万民的希望,是这万历朝务实求变的开始。张西维的反对虽被压下,但他知道,往后的改革之路,还会有更多“故纸堆”里的阻力,可只要能让百姓有饭吃,这些阻力,他都得扛住。
自从穿越成这个所谓的“皇帝”后,他渐渐明白了那句“人民万岁”的沉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