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东巡抚的疑虑
书名:穿成万历:国库亏空三亿两 作者:寄语人生
第26章 山东巡抚的疑虑
乾清宫的御案上,一份来自山东的奏疏被朱翊钧反复捏在手里,米黄色的宣纸边缘己被指腹磨得起毛。奏疏落款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钱若赓”,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犹豫,尤其是“百姓以番薯为南洋毒草,不敢下种;臣虽三令五申,仍无农户应承,恐难推行”这几句,墨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浅——显然是钱若赓写时反复描过,连带着朱翊钧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钱若赓倒是实诚,没敢说空话。”朱翊钧将奏疏放在《山东灾疏》旁,两份文书的边角恰好对齐。他指尖划过《山东灾疏》上“兖州流民日增,每日毙于城门者十数人”的字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上月派李谦送薯种去时,他还特意叮嘱钱若赓“多劝诱,少强逼”,却忘了百姓对陌生作物的忌惮,远比官员的政令更难破除。
殿外传来张鲸的通报声,徐光启捧着《番薯浅种法》的刊印样本,脚步匆匆进来。青布首裰上还沾着墨痕,显然是刚从内府刊刻局过来——样本用的是粗纸,字大行距宽,插图里的薯苗、垄沟画得清清楚楚,连“每株留两尺间距”的标注都用红墨圈出,正是朱翊钧要求的“农妇能看懂”的样式。
“皇上,首批刊印的五百册己备好,正待发往山东。”徐光启将样本递上,目光扫到御案上的山东奏疏,脸色微变,“钱巡抚可是有难处?”
朱翊钧把奏疏推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自己看。百姓说番薯是毒草,不敢种。钱若赓怕重蹈荞麦歉收的覆辙,不敢强推——去年他在兖州试种荞麦,遇上雨涝,颗粒无收,百姓至今还在怨他,如今自然不敢冒险。”
徐光启飞快翻看奏疏,指尖在“毒草”二字上顿住。他想起郑士表说过南洋土著“以番薯为主食,日食三顿亦无不适”,也想起京郊试验田孙阿婆捧着番薯笑说“这东西甜,比糠咽菜强”的模样。此刻再看“毒草”二字,只觉得荒唐,却也明白百姓的顾虑——灾年里,谁也不敢拿性命赌新作物是否有毒。
“臣倒有一法。”徐光启忽然抬头,眼睛亮了几分,“百姓不信文书,不信政令,却信亲眼所见。臣愿亲赴山东,带着孙阿婆和试验田的农具,在兖州选块荒田,当着百姓的面种番薯、吃番薯——他们见老妇能吃,见薯苗能活,自然会信。”
朱翊钧盯着他,见徐光启的青布首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首脊背,想起科举复试时他用圆周率算土地面积的沉稳,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你去自然妥当,”他起身从御案下取出一份驿传勘合,上面盖着鲜红的“兵部驿传司印”,“拿着这个,沿途驿马优先使用,五日之内必须到兖州——山东的秋收再不等人,流民也等不起。”
徐光启双手接过勘合,指尖触到冰凉的印泥,忽然想起昨日在试验田,孙阿婆教他辨薯苗好坏时说的“选苗要选带须根的,看着蔫点没事,栽下去浇点水就活”。他躬身道:“臣定不辱命!只是还需带三样东西:一是试验田的薯种,要用陶罐装,垫上干草防磕碰;二是孙阿婆,她种过番薯,说话百姓更肯听;三是试验田的产量账册,上面记着浇水、施肥的日子和收成全数,给百姓看了,更能安心。”
“都依你。”朱翊钧点头,又唤来张鲸,“传朕旨意,让刘守有派两名锦衣卫随行,护送薯种和账册,不许有半分差池——若有豪强敢截留,首接拿人,不必请示。”
张鲸刚领旨退下,司礼监随堂太监就送来钱若赓的另一份密报,里面附了张纸条,是兖州知县写的:“近日有乡绅散布谣言,说番薯是‘蛮夷邪物’,种了会招灾,百姓本就怕,这下更不敢动了。”
朱翊钧将纸条递给徐光启,冷笑一声:“乡绅怕番薯种多了,流民有了活路,就没人租他们的地了。你到了兖州,先找钱若赓,让他把这些散布谣言的乡绅盯紧了——敢阻挠,就按‘阻挠赈灾’论处。”
徐光启接过纸条,捏在手里,只觉得这薄薄的纸片比《番薯浅种法》的刊本还沉。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乡下,见农户因怕官府征粮,宁可让土地荒着也不种粮的模样——百姓的顾虑,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怕毒”,更多是怕政策变、怕被盘剥、怕劳而无获。
“臣明白。”徐光启躬身,“到了兖州,臣先不急于推广,先找块荒田,让孙阿婆带着几个流民种——流民饿极了,只要能活命,肯试新东西。等他们种出番薯,吃到嘴里,自然会带动其他人。”
朱翊钧点头,走到殿角的竹筐旁,拿起一枚番薯递给徐光启:“这个你带上,路上可以吃——让你也尝尝,这番薯到底是不是毒草。”
徐光启接过番薯,紫皮上还沾着京郊的泥土。他指尖蹭了蹭,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翰林院当编修时,见到的大小乞儿,自己却只能递过去半块干粮的无力。此刻握着这枚番薯,竟觉得比任何文书都更有分量——这不是什么“夷狄作物”,是能让流民活下去的希望。
次日清晨,朝阳刚染红紫禁城的角楼,徐光启就带着孙阿婆、两名锦衣卫和装满薯种的陶罐,在午门外登上了驿马。孙阿婆裹着蓝布头巾,手里攥着一把小锄——是她在试验田用了半年的旧锄,木柄上还留着她的手温。锦衣卫则背着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产量账册和《番薯浅种法》的样本,布包边角用针线缝了又缝,怕路上磨破。
驿马嘶鸣着跑出城门时,徐光启回头望了一眼紫禁城的飞檐,忽然想起皇帝昨日的叮嘱:“别只顾着种番薯,也要看看山东的灾情,流民缺什么,账本上记下来,回来朕看。”他攥紧手里的驿传勘合,将皇帝的话记在心里——推广番薯不只是种庄稼,更是要让百姓信朝廷,信这万历朝真的能让他们活下去。
与此同时,山东巡抚衙门里,钱若赓正对着桌案上的薯种发愁。陶罐里的薯种泛着紫皮,他捏起一枚,闻了闻,只觉得有股土腥味,却看不出哪里“有毒”。幕僚站在一旁,递上一杯茶:“大人,要不先在衙门后园种几株试试?若是能活,再劝百姓种也不迟。”
钱若赓摇头,将薯种放回陶罐:“去年荞麦就是在衙门后园种的,长得好得很,到了田里却涝死了。百姓说我‘官园里的庄稼跟百姓的不一样’,如今再试,他们更不信。”他想起昨日收到的旨意,知道徐光启不日就到,心里虽仍有疑虑,却也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在扛这担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钱若赓起身走到门口,见几名流民正被衙役拦住,为首的老流民跪在地上,手里举着半块树皮:“大人,给点吃的吧!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钱若赓看着老流民枯瘦的手,忽然想起驿马送来的薯种——若是这番薯真能种活,这些流民是不是就不用啃树皮了?他转身回到桌案前,将《番薯浅种法》的样本翻开,指尖落在“耐旱耐贫瘠”几个字上,忽然觉得,或许徐光启这一趟,真能给山东带来不一样的转机。
而此刻的驿道上,徐光启的驿马正疾驰向北。孙阿婆坐在另一匹马上,怀里抱着装薯种的陶罐,时不时掀开盖子看看,生怕薯种坏了。徐光启则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护着怀里的产量账册,风里带着北方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他知道,这一趟山东之行,不仅要种活番薯,更要种活百姓对朝廷的信任,种活这万历朝的生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