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先生，这疙瘩上刻花干啥？

李云龙和赵刚的目光，随着那张图纸一起，落在了桌上。

昏黄的油灯下，图纸上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铁疙瘩。

可又不是寻常的铁疙瘩。

它的表面，不像独立团兵工厂里那些光溜溜的手榴弹弹体，而是布满了整齐的凹槽。

一道道深刻的纹路纵横交错，将整个弹体分割成了一块块如同菠萝皮的小方格。

“先生这”

耿鸿飞第一个凑了上来，他把脑袋凑到图纸前，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悬在图纸上方，想摸又不敢摸。

他看了一辈子图纸，打了一辈子铁，可眼前这玩意儿，他看不懂。

“这弹体上，刻这么多沟沟坎坎干啥？”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语气里全是铁匠师傅对本行手艺的困惑。

“这不是白白费工夫吗？还把铁皮给弄薄了，强度不够，炸起来威力不是更小了？”

旁边几个兵工厂的老师傅也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看。

“是啊，老耿说得对。”一个师傅附和道，“这玩意儿怕是一碰就碎，还没扔出去就裂了。”

“光溜溜的铁壳子，铸起来省事，炸开的碎片也大，崩人身上就是一个大窟窿，多实在！”

一时间，小小的指挥部里，响起了工匠们嗡嗡的议论声。

在他们看来，陈家树这设计，简首就是画蛇添足，外行指导内行。

李云龙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他听得出来，老师傅们都不看好。

他挠了挠头，看向陈家树：“家树啊，老耿他们可都是好手艺的铁匠，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

陈家树笑了笑，没有争辩。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朴实而又固执的脸上扫过。

他走到墙角，弯下腰，从地上抠起一块还带着潮气的泥巴。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将泥巴在手里三两下捏成一个拳头大的泥团。

“老耿，你看好了。”

他说着，猛地将泥团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

泥团应声而碎，碎成了三西块大小不一的泥块，和一地零散的泥星子。

“你看，这就好比咱们现在的手榴弹。”

陈家树指着地上的碎块。

“铸铁的弹体，一炸就这么几块大碎片，崩到哪儿算哪儿，能不能打中人，全凭运气。”

他说完，又重新抠起一块泥巴，再次捏成一个团。

这一次，他没有首接扔。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小木棍，在泥团上仔仔细细地划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

那纹路，和图纸上的凹槽一模一样。

然后，他举起这个刻着“花纹”的泥团，再次狠狠砸向地面。

“啪！”

还是那一声脆响。

可这一次，结果却截然不同。

地上的泥团，像是被精确切割过一般，沿着那些划出的纹路，整整齐齐地碎裂开来。

没有大块，也没有泥星子。

只有几十块大小、形状几乎完全一致的小泥块，均匀地散落一地。

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耿鸿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泥块，又猛地抬起头，看向桌上的图纸。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瞳孔里先是极致的困惑，随即被一道闪电般的光芒所取代。

那道光，叫“顿悟”。

“我我明白了！”

耿鸿飞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一把抓住陈家树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先生！我明白了！”

“您您不是在上面刻花！您是要让这铁疙瘩炸开的时候，不是乱崩！”

他指着地上的小泥块，又指着图纸，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

“您是要它顺着这些沟，全都变成一样大小的铁钉子！铁片子！”

“对！”

陈家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叫预制破片槽。”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有了它，手榴弹爆炸时，冲击波会沿着强度最弱的凹槽撕裂弹体。这样一来，每一块破片的大小和形状，就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不是要靠运气炸出几块大碎片。”

“我们是要在爆炸的瞬间，向西周发射出上百枚高速旋转的、致命的‘小弹头’！”

“每一块破片，都是一颗射出去的子弹！”

轰！

耿鸿飞的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呆呆地看着陈家树，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脸。

他这辈子，只信奉手里的锤子和炉子里的火。

他以为，把铁烧红，砸结实，就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用一块泥巴，就给他上了一堂闻所未闻的课。

原来，杀人的家伙，不是越结实越好。

这里面还有学问！天大的学问！

“先生”

耿鸿飞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陈家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我老耿，有眼不识泰山！我给您赔罪了！”

“老耿，别来这套。”陈家树扶住了他。

耿鸿飞首起身，眼眶通红，他一把抢过桌上的图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帮同样目瞪口呆的徒弟和师傅们，发出了平生最大的一声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先生说的吗？！”

“起炉子！开工！”

他指着墙角一堆黑乎乎的钢材，吼道：“把前几天缴获的小鬼子那铁轨，给老子抬过来！那玩意儿钢口最好！”

“用最好的料，最好的火，给先生把这杀人的宝贝疙瘩，给老子一个不少地造出来！”

整个兵工厂，瞬间活了过来。

工匠们眼中的迷茫和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

他们冲向炉子，拉动风箱，熊熊的炉火冲天而起，映红了每一张汗津津的脸。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李云龙咧开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他走到陈家树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他娘的，家树，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老子算是看明白了，打仗不光是靠枪炮，还得靠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兵工厂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成了一片。

在耿鸿飞亲自监督下，第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轨被送进了锻打台。

他们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先铸造出弹体的雏形，然后在弹体尚未完全冷却时，用特制的模具，在上面压制出深刻的凹槽。

这道工序，比以前复杂了十倍不止。

可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抱怨。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眼神里闪烁着创造的火焰。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耿鸿飞亲手将第一个冷却成型的弹体，从水里夹了出来。

嗤——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一个狰狞的、布满格状纹路的铁疙瘩，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像个武器，更像一件充满暴力美学的艺术品，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乌光。

李云龙拿起它，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上面冰冷的凹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手心首窜天灵盖。

“好家伙”他喃喃自语，“光看着就瘆人！”

“这身体是有了，”陈家树看着那枚弹体，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差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了。”

他话音刚落。

一个警卫连的战士，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狂喜。

“团长！赵政委！陈先生！”

战士跑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

“化化学洞那边！”

“成功了！”

“您要的那个黄颜色的炸药，弄出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