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曙光一号的轰鸣！

两个月后，兵工厂总装车间。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一台通体漆黑，结构狰狞的钢铁怪物，静静地蹲踞在厚实的木制试验台上。

它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耿鸿飞手里端着一碗红漆，神情庄重得像是在给祖宗牌位上香。

他用一支崭新的毛笔，蘸满了鲜红的油漆，在那冰冷的铸铁机体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曙光一号。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两个月不眠不休的疲惫，和一种即将见证奇迹的颤抖。

车间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兵工厂所有的老师傅，所有的学徒，都自发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车间外，李云龙、赵刚，还有独立团所有没站岗的营连长，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台名叫“曙光一号”的机器上。

那是他们用汗水，用血泡，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硬生生从一堆废铁里，抠出来的希望。

“先生”耿鸿飞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都都检查好了。”

陈家树点了点头。

他绕着发动机，做了最后一次检查，手指依次拂过喷油嘴、高压油管、飞轮每一个部件，都凝聚着难以想象的心血。

“他娘的，别磨蹭了！”

李云龙终于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先生，给它来一下！”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家树没有回头，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了那根又粗又长的手摇启动杆。

入手冰凉，沉重。

他将摇杆前端的卡爪，对准了发动机前端的卡槽，用力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车间里，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陈家-树双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猛地转动摇杆！

“吱嘎哐当吱嘎”

沉重的飞轮，被一点点地带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间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机器。

陈家树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噗咳咳”

发动机的排气管里，像是得了哮喘的老头，无力地喷出了两小股白烟，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咳嗽。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死寂。

比刚才更加可怕的死寂。

老师傅们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李云龙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差点没喘上气来。

“怎么回事？！”他急得跳脚，“哑火了？！”

“别吵！”赵刚低声喝止了他，但那双紧紧攥着的拳头，暴露了他同样紧张的心情。

耿鸿飞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冲上前，伸手摸了摸机体，又检查了一下油路，急得满头大汗。

“先生，没没道理啊”

“别急。”

陈家树松开摇杆，喘了两口粗气。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走到发动机侧面，拧开了一个小小的阀门。

“第一次启动，油路里的空气没排干净，进油量可能有点小，我再调一下。”

他拧开阀门，放了一点柴油出来，首到看见油液里再也没有气泡，才重新将阀门拧紧。

他再次握住了启动摇杆。

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悬得比刚才更高。

“先生，我来帮你！”耿鸿飞急忙上前。

“不用。”

陈家树摇了摇头，目光专注。

他再次发力！

“吱嘎——吱嘎——”

摇杆转动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更有力！

飞轮的惯性越来越大，发出了沉闷的呼啸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前探出了身子，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陈家树将摇杆转到最快的那一刻，他猛地向后一抽！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如同一个憋了许久的屁，从排气管里猛地喷出！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冲天而起！

紧接着！

“突”

一声迟钝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

“突突”

又是两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有力！

整个车间的地面，开始微微地发颤！

然后！

“突！突！突！突——！！！”

一阵粗野的、狂暴的、充满了无穷力量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那声音，不像任何机器的嘶鸣！

那是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钢铁巨兽，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发出了它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咆哮！

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震撼，震得整个车间的铁皮屋顶都在嗡嗡作响，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震得每个人的心脏，都仿佛要跟着那强劲的节拍，从胸腔里跳出来！

成功了！

在短暂的、被巨大声浪震慑的呆滞之后，整个车间，整个兵工厂，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雷鸣般的欢呼！

“嗷——！！！”

王师傅猛地仰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泪水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了太久的狂喜嘶吼！

“响了！它响了——！！！”

“我的老天爷啊！我们把它造出来了！”

耿鸿飞一把抱住身边的陈家树，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用那双沾满油污的手，狠狠地拍着陈家树的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先生先生”

老师傅们，学徒们，疯了一样地冲了上来，他们又蹦又跳，互相拥抱着，捶打着对方的肩膀，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股几乎要爆炸的狂喜！

李云龙和赵刚也冲了进来。

李云龙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冲到那台正在怒吼的发动机前，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气浪和剧烈的震动，他咧开大嘴，笑了。

那张黑脸上，笑得满是褶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啊！！”

他猛地转过身，大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把先生和耿师傅给老子抛起来！”

“噢——！！！”

一群年轻力壮的战士和工人，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发懵的陈家树和耿鸿飞架了起来。

一，二，三！

两个人被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陈家树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他看到了下面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看到了李云龙那颗锃亮的光头，看到了赵刚那副掉了漆的眼镜。

“突！突！突！突——！”

“曙光一号”的轰鸣，像一首最雄壮的交响乐，为这片狂欢，奏响了最激昂的乐章！

庆祝的喜悦，持续了很久。

当人群渐渐散去，车间里，只剩下了陈家树、李云龙和赵刚三人。

“曙光一号”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声音稳定而有力，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

李云龙背着手，围着发动机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那眼神，比看他刚过门的婆娘还要亲。

“先生，这玩意儿，劲儿真大！”他搓着手，两眼放光，“你说，要是把它安在车上，再给它焊上两挺机枪，前面再装个撞角嘿嘿，老子开着它，首接就能把小鬼子的炮楼给它怼塌了！”

他越说越兴奋，己经开始构思自己的第一辆“战车”了。

“就叫它‘战马’！能跑能打，日他娘的，多威风！”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赵刚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胡闹！”

赵刚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拿去干那种冒险的活？”

他看着那台发动机，眼神里同样充满了热切，但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先生，依我看，我们应该优先把它装在犁地上！给它安上犁铧，一天能开垦上百亩荒地！有了粮食，咱们根据地才能站稳脚跟！”

赵刚指着发动机，语气不容置疑。

“它不叫‘战马’，它应该叫‘铁牛’！耕田的牛！”

“嘿！我说的老赵！”李云龙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牛眼一瞪，“你他娘的会不会算账？咱们拿这玩意儿出去，抢他娘的一个县城，什么粮食没有？你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地自己种？”

“你那是土匪逻辑！”赵刚也来了火气，“抢来的东西能吃一辈子吗？根据地要发展，靠的是自力更生！是生产！不是抢劫！”

“放屁！现在是打仗！保不住命，你生产个屁！”

“没有生产，你拿什么去保命？！”

前一刻还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在胜利的果实面前，再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陈家树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那台正在轰鸣的“曙光一号”，无奈地笑了笑。

这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还没来得及给部队装上腿，就先给指挥部，带来了第一个幸福的烦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