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九百五十斤！！！

最后一筐土豆被抬上了磅秤。

负责称重的战士嗓子都喊哑了，他稳住秤杆，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用嘶哑的声音吼出最后一个数字。

“最后一筐！九十八斤！”

旁边的小桌上，负责记账的战士拨动算盘珠子的手猛地一停。

算盘发出一声清脆的断响。

整个赵家峪，连同周围的山谷，仿佛都被这一下抽空了所有的声音。

风停了。

人声没了。

数千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赵刚和他面前的那张纸上。

那张纸，此刻就是决定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命运的判决书。

记账的战士拿起那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纸，手抖得像筛糠。

他走到赵刚面前，弯下腰，双手把纸递了过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赵刚接过了那张纸。

很轻。

却又重得让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在下沉。

他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又看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用手指头在纸上点着，嘴里无声地念叨着。

不对。

算错了。

一定是算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找到了站在土豆山旁边的陈家树。

陈家树很平静，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赵刚的心，擂鼓一样地敲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田埂上的气氛，从极度的期待，开始转向一种焦灼的压抑。

“老赵！”

李云龙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个空箩筐，发出一声巨响。

“你他娘的是不是不识数了？快念啊！急死老子了！”

这一声吼，像是一根针，扎破了那个紧绷的气球。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是啊政委，到底多少啊？”

“快说吧，俺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赵刚没有理会李云龙。

他缓缓地、郑重地叠好了那张纸，揣进了上衣口袋，动作像是在安放一件传家宝。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旁边用弹药箱临时搭起来的一个高台。

他站定。

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见他。

他环视全场。

他看到了战士们眼中灼热的期盼，看到了老乡们脸上混杂着恐惧和渴望的紧张，看到了李云龙那张急得快要冒烟的脸，也看到了赵大爷那张失魂落魄、仿佛丢了魂一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

胸膛里所有的激荡、震撼、狂喜，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举起右手，往下用力一压。

整个嘈杂的场面，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通过胸腔的共鸣，传遍了整个山谷，清晰而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宣布！”

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的分量，彻底沉淀下去。

“独立团农业科学试验田，合计一亩，本次实收——”

他的声音在这里再次停住，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无数张开的嘴，无数瞪圆的眼。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数字。

“土豆！九百五十斤！！”

死寂。

如同世界末日降临般的死寂。

九百斤？

九百五十斤？

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把他们所有的常识、所有的经验、所有的认知，都劈得粉碎。

人们呆呆地站着，张着嘴，瞪着眼，像一群被集体施了定身术的泥塑。

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保持着那个张嘴要骂人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大爷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被身后的儿子一把扶住。

这片死寂，持续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

“嗷——！！”

张大彪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把头上的军帽猛地扯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一声，是信号。

“轰——！！！”

整个赵家峪，炸了！

欢呼声如同山洪暴发，如同钱塘江的怒潮，瞬间席卷了一切！

“赢了！！”

“我们赢了！折算成一亩田，怎么也得有三千多斤！俺的娘啊！”

“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做梦！”

战士们疯了一样地跳了起来，他们互相拥抱着，用拳头捶打着对方的后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几个年轻的战士，首接冲向那座金黄色的土豆山，扑了上去，在土豆堆里打滚，像一群回家的孩子。

村民们再也控制不住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朝着那座土豆山，朝着那片被翻开的土地，重重地磕下头去，哭得撕心裂肺。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有救了！今年冬天饿不死人了！”

哭声，笑声，喊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云龙“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笑，他一把抓过旁边警卫员的驳壳枪，对着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好小子！！”

他扔了枪，像一头蛮牛一样冲进人群，一把抱住赵刚，用他那满是胡茬的脸，在赵刚那张白净的脸上使劲地蹭。

“老赵！好样的！你他娘的真是个好政委！”

他放开赵刚，又冲向那座土豆山，他没有扑上去，而是弯下腰，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起一个最大的土豆，举过头顶。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这就是粮食！这就是咱们独立团的命根子！”

“从今往后，谁他娘的再敢说陈先生一句不是，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我们有粮食了！有粮食了！！”

狂欢。

这是一场属于这片贫瘠土地的，最盛大、最疯狂的狂欢。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动。

赵大爷。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流淌。

他看着那座比他活了一辈子见过的所有粮食加起来还要震撼的土豆山。

他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乡亲。

他看着那个被李云龙举过头顶、像个战利品一样的巨大土豆。

他这辈子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可他这辈子的魂，今天也像是被找回来了。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可这片土地，赢了。

赵家峪的庄稼人，赢了。

他拨开身边庆祝的人群，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又异常坚定。

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穿过狂欢的海洋，走向了那个风暴的中心。

走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的年轻人。

他走到了陈家树的面前。

停下。

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