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口气都不会断的风箱！

“都起来。

陈家树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锤子，敲在了所有跪地的工匠心上。

道理，他们听懂了。

可懂了，不代表信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拜了一辈子神佛的人，突然有人告诉他，打雷下雨，不是龙王爷发怒，是什么空气对流。

脑子明白了，可心里那股敬畏，还没转过弯来。

陈家树没有再多费口舌。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台巨大笨重的人力风箱。

那风箱像一头趴窝的巨兽，由粗大的原木和厚牛皮构成，光是那根推拉的杠杆，就得壮汉才能抱住。

“耿师傅。”陈家树拍了拍风箱。

“先生。”耿鸿飞连忙跟了过来，脸上还带着顿悟后的潮红。

“这东西，一次要几个人伺候？”

“回先生，得西个壮劳力，一刻钟一换，不然顶不住。”耿鸿飞老老实实地回答。

“风呢？”陈家树又问，“是不是呼哧一下，就得喘口气？”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工匠的心坎里。

“是啊”耿鸿飞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推过去的时候有风，拉回来的时候就断了。炉子里的火，就跟人喘气一样，总有一口接不上。老祖宗传下来的风箱，都是这个理儿。”

“那道理，是错的。”

陈家树一句话，斩钉截铁。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桌上“哗啦”一下展开。

那是一张用炭笔画的图，线条笔首，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图上画着一个木箱子，但里面不再是简单的推板，而是布满了复杂的杠杆、连杆，还有两个长得像磨盘一样、带着牙齿的圆形东西。

工匠们全都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他们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们看得懂那结构。

太精巧了。

也太异想天开了。

“先生，这这是个啥？”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问，“看着像个大纺车，又像个水车。”

“它叫，双动式活塞风箱。”

陈家树的手指，点在了图纸的核心部分。

“你们看这里。”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可以来回移动的木板。

“这个叫活塞。它把箱子分成两个部分。”

他又指向活塞两侧的两个小门一样的结构。

“这个叫阀门。一个只许进气，一个只许出气。”

“我们推的时候，这边压缩，出风。同时，那边在吸气。”

“我们拉的时候，那边压缩，也出风。这边又开始吸气。”

“这样一来，不管我们是推，还是拉，风口永远在出风。一口气都不会断！”

陈家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炸雷，在工匠们的耳边响起。

推也出风，拉也出风？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违背了老祖宗的道理吗？

“还有这个。”陈家树的手指，落在了那两个带着牙的“磨盘”上。

“这个叫齿轮组。用它，可以省力。原来要西个人干的活，现在两个人，甚至一个人，就能干得更久，更好。”

耿鸿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纸，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脑子里，上一堂课陈家树讲的“抢亲理论”和眼前的图纸，疯狂地撞击在一起。

炉子是战场！

焦炭是壮士！

那风风就是擂鼓助威的号角！是给壮士们输送的内力！

号角要是断断续续，内力要是时有时无，那仗还怎么打？！

“我我明白了”

耿鸿飞突然浑身一震，双眼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先生！我明白了！我们的‘壮士’冲进去，正要跟‘恶霸’拼命，结果咱们的号角停了！支援跟不上了！怪不得打不赢！怪不得炼出来的是一滩屎！”

他这一喊，所有工匠都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

问题不光在炉子里，还在炉子外！

“先生！”耿鸿飞“噗通”一声，又要跪。

陈家树一把扶住他。

“耿师傅，道理不是用来跪的，是用来做的。”

他把图纸塞进耿鸿飞怀里。

“图纸就在这。能不能让它，从纸上站起来，变成能呼风唤雨的真家伙，看你们的了。”

耿鸿飞捧着图纸，只觉得重若千斤。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身后的所有工匠，声音嘶哑地吼道：“都听见了没有！先生把成仙的法子都给咱们了！要是再做不出来，咱们就不是铁匠，是一群废物！”

“干！”

“他娘的，干！”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整个兵工厂的沉闷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羞愧、懊恼、茫然，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热与希望的干劲。

他们不再是凭感觉干活的匠人。

他们是拿着“天书”，要去创造神迹的信徒！

李云龙和赵刚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整个兵工厂，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木工房的锯子声响彻云霄，铁匠铺的锤子叮当乱砸。

耿鸿飞捧着图纸，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扯着嗓子吼着尺寸和角度。

一群工匠围着他，时而激烈争论，时而恍然大悟，然后立刻埋头苦干。

“老赵，这帮家伙吃错药了？”李云龙看得一头雾水，“怎么打了败仗，反倒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赵刚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外围，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的陈家树身上。

他看懂了。

陈家树给这群人的，不是一个成功的炉子。

而是一个可以创造无数个成功炉子的方法。

这比金子还珍贵。

一天一夜。

没人合眼。

当最后一根金属连杆被装上，一台崭新的，看起来有些古怪的机器，出现在了旧风箱的残骸旁。

它比旧风箱小巧，结构却复杂百倍，木头与钢铁结合，散发着一种冰冷而精密的气息。

所有工匠都围着它，脸上混杂着疲惫和亢奋，像是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先生，好了。”耿鸿飞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陈家树点了点头，走到机器旁。

“找两个人来。”

“我来！”“我来！”

几个最壮实的工匠立刻站了出来。

“不。”陈家树摇了摇头，“你们歇着。让那两个小同志来。”

他指了指人群里两个刚参军不久，还一脸稚气的年轻战士。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让两个半大孩子去驱动这么个大家伙？这不是开玩笑吗？

那两个战士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在李云龙的瞪眼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来。

他们一人一边，握住了那根光滑的木制推杆。

“匀速，往下压，再拉起来。不用太快。”陈家树吩咐道。

“是！”

两人对视一眼，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猛地向下一压！

出乎意料的，那根推杆轻飘飘地就沉了下去，差点让他俩闪了腰。

“嗡——”

机器内部，齿轮咬合，发出一阵低沉的轻响。

紧接着。

“呼——！”

一股强劲到难以想象的气流，从前方的铁制风口里猛地喷了出来！

那不是一阵风。

那是一道风墙！

风口正对着的地面，沙土碎石瞬间被吹得干干净净，露出乌黑的地面。

站在十几米外的战士们，都感觉自己的裤管被吹得猎猎作响！

两个小战士惊呆了，手上的动作都忘了。

“别停！”陈家树喝道。

他们回过神来，连忙把推杆往上拉。

“呼——！”

又是一股同样强劲的气流，没有丝毫停歇，紧跟着喷了出来！

一推一拉，一压一抬。

风口喷出的气流，形成了一道持续不断的，发出低沉咆哮的飓风！

整个兵工厂，都回荡着这股风的怒吼！

耿鸿飞颤抖着，一步步走到风口前。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狂暴的气流吹在他的身上，吹得他满头的白发和胡须向后根根倒竖。

他闭上了眼睛。

脸上，却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这不是风。

这是神迹。

是科学，显露的神迹！

李云龙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挡路的战士，也站到了风里。

“他娘的！他娘的！”

他兴奋地破口大骂，口水被狂风吹得满天飞。

“这玩意儿要是对着鬼子吹，能把他们的尿都给吹出来！”

狂喜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兵工厂。

工匠们欢呼着，拥抱着，又哭又笑。

这一次的成功，比炼出铁水，更让他们震撼。

因为这是他们亲手，把纸上的“道理”，变成了眼前的“奇迹”！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陈家树走到了旁边那堆黑乎乎的煤炭前。

他弯腰，捡起一块。

等欢呼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好风，要配好炭。”

“我们的支援到了，现在，该轮到‘壮士’登场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煤块，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接下来，我们要把这些黑石头，炼成‘黑色的金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