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就差这么一根头发丝！

陈家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楔子，精准地楔入了李云龙暴怒的顶点和耿鸿飞绝望的谷底之间，让整个靶场狂暴的气氛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这个缓步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李云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满腔的怒火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通红着双眼，指着地上的零件碎片，声音沙哑地吼道：“先生，你来得正好！你给老子评评理！看看！这就是咱们兵工厂的好东西！一堆废铁！”

瘫坐在地上的耿鸿飞，仿佛在溺水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羞愧地辩解：“陈先生我们我们真是一点没差地照着鬼子的枪仿的啊！拆开来，每个零件都用卡尺量过，一模一样啊！”

他身后的工匠们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解。

他们想不通，明明是花了血本、熬了心血，用最好的钢，照着最好的样子，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这么个害人的玩意儿？

陈家树没有理会任何一方的争辩。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那堆报废的零件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块炸裂的机匣碎片，仔细地看了看断口。

然后，他站起身，环视全场，语气沉稳地说道：“把咱们缴获的原装捷克式，拿一挺过来。”

立刻有战士跑去军械库，很快，一挺保养得油光锃亮、枪身带着岁月划痕的原装捷克式轻机枪被抬了过来。

陈家树让人搬来一张长条桌，将那挺还能射击的“独立造”和这挺原装货，并排放在了一起。

“”

全场数百人，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两挺枪，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从枪托的弧度，到枪管的长度，再到机匣的每一个铆钉位置，在外行看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因为是新造的，“独立造”的枪身还要更黑亮一些，显得更有气势。

几个年轻的工匠忍不住小声嘀咕：“看嘛，一模一样”

李云龙也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那两挺枪，他想不通，既然长得一样，凭什么小鬼子的就能突突个没完，老子的就成了个一碰就炸的瓷娃娃？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模一样”的表象所困惑时，陈家树放下了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造物，形状奇特，带着一个可以旋转的刻度盘，还有一个长长的探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精密的金属光泽。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云龙在内，没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玩意儿。

它不像锤子，不像钳子，更不像任何一种他们见过的工具。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某种不知用途的、精巧的玩具。

陈家树没有解释。

他拿着这个怪模怪样的工具，先是走到了那挺原装的捷克式机枪旁。

他将那长长的探针，缓缓伸进了冰冷的枪管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专注地、极其缓慢地旋转着尾部的刻度盘。

靶场上，只剩下微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他手中那金属工具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测量完毕。

他收回工具，又走到了那挺“独立造”的机枪旁，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整个过程，充满了科学独有的、不容置疑的严谨和肃穆。

李云龙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心里的怒火，不知何时己经被一种巨大的好奇所取代。

终于，陈家树首起身子，手里托着那个奇特的工具。

他没有立刻公布结果。

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从自己头上，轻轻拔下了一根头发。

他将那根细微的头发丝，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众人面前，迎着阳光。

“大家看，这是一根头发丝。”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它有多粗，大伙心里都有数。”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讲枪的事，怎么扯到头发丝上去了？

陈家hu没有理会他们的困惑，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那个金属工具，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工具，叫内径千分尺。它的作用，就是测量肉眼看不见的差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耿鸿飞和所有工匠那一张张茫然的脸，投下了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刚才我量过了。我们自己造的这挺机枪，它的枪管内径，比鬼子原装的，粗了不止两根头发丝的厚度。”

“轰！”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在场所有工匠的神经！

两根头发丝？！

这是什么差距？

用手摸都摸不出来的差距！

耿鸿飞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他失声叫道，“陈先生，这不可能！就这点缝，能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陈家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这恰恰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他指着那挺“独立造”，逻辑清晰地解释道：

“第一！枪管粗了，子弹射出去的时候，就不是被枪管里的膛线死死咬住，向前推进！而是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管道里晃动！子弹在里面翻着跟头出去，所以它打不准！”

“第二！有缝隙，子弹发射时，火药爆炸产生的燃气，就不会全部用来推动弹头！会有一部分从子弹和枪管的缝隙里泄掉！所以我们的枪，打起来声音发闷，威力也小！”

他每说一句，工匠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指向了那堆炸裂的零件，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第三，也是最可怕的一点！连发射击时，一旦出现一颗尺寸稍有误差的子弹，就可能因为密封不严，导致火药燃气瞬间倒灌回机匣！结果就是这样！”

他指着那堆废铁。

“——炸膛！”

“打的不是鬼子，打的是我们自己的战士！”

整个靶场，鸦雀无声。

之前所有的委屈、不解、辩解，在陈家树这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并且有“头发丝”作为首观对比的解释面前，被击得粉碎。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一模一样”，在真正的科学标准面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那肉眼看不见、双手摸不出的，仅仅两根头发丝的差距，就是合格武器与杀人凶器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种震撼，远比李云龙的咆哮和打骂，来得更加深刻，更加锥心刺骨。

那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冲击！

“扑通！”

耿鸿飞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领域的敬畏和对自己盲目自信的无尽羞愧。

他看着陈家树手中的那个“千分尺”，眼神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仰望一座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神迹。

李云龙也愣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怒容早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打了一辈子仗，抢过无数的枪，第一次知道，一杆枪的好坏，竟然是由一根头发丝的差距来决定的。

他缓缓走到陈家树面前，凑上前，像个好奇的孩子，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能衡量头发丝的千分尺。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仿佛在消化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庞大世界。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陈家树，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喃喃地问道：

“先生这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