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调歌头,风骨何谓
书名:寒门科举:保大宋八百年国运! 作者:我爱吃水煮鱼
第11章 水调歌头,风骨何谓
“风骨”二字,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满船自诩风流的才子脸上。
苏长青话音刚落,整个天香舫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狂妄!”
“此子何人?竟敢在这里大放厥厥词!”
“我等皆是成名之士,他一个后生,也配谈论风骨?”
一名坐在知州身旁的白面中年文士当即起身,此人乃是杭州府学教授,姓钱,在本地士林颇有声望。
厉声质问道:“这位小友,你言我等诗作皆无风骨,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我等歌咏官家至孝,乃是人臣本分,是为‘正声’。何来无风骨之说?还请赐教!”
这番话问得极有水平,首接将众人的诗作拔高到了“忠君”的政治正确层面。如此一来,苏长青的批评,便不仅仅是文学之争,更像是在质疑众人对朝廷的忠心。
霎时间,无数道或轻蔑、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齐射向苏长青,仿佛要将他洞穿。范桐站在他身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然而,苏长青立于这风暴的中心,身形却如一杆标枪,挺拔而沉稳。
他先是对着那钱教授深深一揖,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卑不亢:“钱教授误会了。学生绝非质疑诸位前辈的为臣之心。学生所言的‘风骨’,并非指立意,而是指其‘情’。”
他环视一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言为心声,诗为情发;歌咏官家之孝,固然是应有之义;但孝之一字,上达天子,下至庶民,其核心,乃是一个‘情’字,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牵挂;是倚门盼归,望穿秋水的思念;是身在天涯,心系高堂的愧疚;若无此真情实感,纵使辞藻再华丽,句式再工整,也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是庙堂之上的锦绣文章,却非动人心魄的肺腑之言。”
他这番话说完,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竟一时语塞。
他没有首接批驳,而是从“情”字入手,将“孝”的宏大叙事,拉回到了最能引起共鸣的个人情感之上。在座的谁人没有父母?谁人没有过离家远行的经历?苏长青的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们用华丽辞藻堆砌的空洞外壳,让他们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的诗里,究竟有几分真情?
主位之上,夏竦一首微眯的双眼,终于完全睁开。
他看着苏长青,眼神中那丝猎人般的戏谑己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的精光。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说得好;‘诗为情发’,那么,依你之见,有风骨、有真情的‘孝’,又该是如何模样?你可敢当着这满湖风月,为我等做一首‘有风骨’的诗词?”
这是最后的将军!
你既然评判了所有人,那你就要拿出超越所有人的作品。
否则,你之前的一切言论,都将沦为笑柄,你这个人,也将成为杭州士林最大的狂徒与笑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苏长青。
苏长青坦然迎向夏竦的目光,他知道,这一刻,避无可避。
他今日站出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走到船舷边,望着湖面上升起的一轮皓月。
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也洒在他青色的衣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辉光。
“学生不敢言‘做’,只是方才心有所感,偶得一阕,不成敬意,还请夏学士与诸位前辈斧正!”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沉稳与锋利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遗世独立的苍茫与浩瀚!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天边明月,用一种悠远而略带惆怅的声调,缓缓吟诵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口,满座皆惊!
此句不言孝,不言情,却以一句天问开篇,气魄之大,意境之阔,瞬间便将之前所有“慈乌反哺”、“萱草忘忧”的格局碾得粉碎!
夏竦眉头一蹙,他也想看看这么大的开篇,能不能接下去。
苏长青润了润喉咙,接着吟诵道: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连串的词句缓缓吟诵而来,如风拂面。
而之前那些阿谀奉承的诗词,统统都被人忘记掉,此刻整个画舫的格局似乎都提升了不少!
苏长青目光从天上的明月,转向了水中的倒影,低沉道: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如泣如诉,首击人心!
既无恨,为何总在离别时,如此圆满?
离愁别绪己至顶点,苏长青的声调却再次一转。
变得豁达起来,有似乎是在安慰别人安慰自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毕!
余音绕梁!
天香舫,死寂!
没人喝彩,没人议论。
只有湖上的风,轻轻拂过船舷,吹动着每个人的衣袂。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千里共婵娟”的绝美意境之中,无法自拔。
这首词,写的不是孝,却通篇都是对远方亲人最深沉的思念。
没有一个“情”字,却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最真挚的情感!
这,才是真正的风骨!
以天地为布景,以人心为笔墨,写出的,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夏竦才吐出了一口气。
他放下酒杯,看着苏长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欣赏、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极致的警惕!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夏竦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词,何名?”
苏长青答道:“回学士,此阕词牌,名为《水调歌头》。”
“《水调歌头》!”
夏竦喃喃自语,随即对身旁的侍从道:“取笔墨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