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翰墨斋中，再落一子

书房中，苏长青点亮书案上的双烛，整个人的气场沉静如渊。

苏长青逐字逐句地研读，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下自己的理解与引申。

他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用现代的方法去理解这些经文。

一个时辰后，他放下经书，开始练习“经义”文体。

这是一种比八股文更为自由，却同样讲究破题、承题、起讲、入手、领股、中股、后股、束股的文体。

苏长青将历年范文一一拆解，分析其结构、逻辑、用典，然后再自己拟题，反复练习。

用后世的应试方法，来针对现在的科举，具有完全碾压的一种优势！

待到三更鼓响，他才停下笔。

一整天的收获非常的丰富，比这个时代很多死读书的人完全不一样。

秋风渐起，空气中弥漫着萧瑟之气。

苏长青的“风流”之名，传遍杭州城。

他似乎彻底沉醉在各种追捧之中，俨然一副享乐的模样。

夏竦安插在暗处的眼线，送回的报告日渐单调。

无非是苏长青又在哪家酒楼作了首应景的快诗，又或是为哪位歌姬一掷千金，博其一笑！

一切就像是一个寻常天才少年，在名利场中迅速堕落的故事！

然而。

在这浮华的表象之下，苏长青正在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战争。

夜，三更。

苏长青没有像往常一样研读经义，而是将笔搁下，看着书案上自己默写出的一篇策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如今的名声，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楼阁。

《卖油郎》等话本给他带来了财富，却也给他贴上了“市井小说家”的标签。

《水调歌头》为他赢得了美誉，但在以经学为正统的人眼中，“诗词”不过是“小道”，乃是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这两个身份，都不足以支撑他走上科举的独木桥。

甚至，它们会成为攻讦他的最佳武器。

夏竦，便是在等这一天。

等他被自己的“虚名”所反噬。

“名者，实之宾也。”苏长青低声自语，“我如今有宾无主，根基不稳。

必须为这‘苏长青’三个字，注入真正的‘实’。”

何为“实”？在文人世界里，最大的“实”，莫过于对“道”的贡献。

而“道”的载体，便是圣贤之书。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次日。

他没有去赴宴请，而是来到翰墨斋。

范桐将他迎入后堂，呈上最新的账目：“公子，您看，《卖油郎》和《水调歌头》的刻本依旧畅销，咱们这个月的纯利，又涨了两成”

苏长青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范掌柜，这些都先放一放。”他的神情异常严肃，“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一笔可能会让你倾家荡产，但若做成了，足以让你我名留两浙士林的大生意。”

范桐心中一凛，恭敬道：“公子请讲。”

“我要你，动用翰墨斋所有的财力、人力，去做一件事。”

苏长青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刊印经书！”

“刊印经书？”

范桐一愣，随即笑道：“公子，这咱们一首在做啊，《五经正义》的刻本不就卖得很好吗？”

“不。”苏长青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那种给富家子弟和藏书家准备的精装大部头，我要你印的，是给全天下寒门学子看的书。”

苏长青继续说道：“我要你选出科举需要的几部经书，《论语》、《孟子》，然后，用最朴素的纸张，最简单的装帧，以我们能承受的最低成本，大规模地刊印出来！”

范桐的脸色变了。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瞬间便算清了这笔账。

“公子，万万不可！”

范桐急道：“经书刻版，耗资巨大，动辄上百贯，若用廉价纸张，又自降了身价，最关键的是，您说要大规模刊印，可寒门士子购买力有限，我们若是定价太低，连刻版的本钱都收不回来，这不是生意，是在散财啊！”

“你说的都对。”苏长青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从‘生意’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但是，范掌柜，你我想要的，仅仅是做一个有钱的商人吗？”

范桐一怔！

苏长青淡然道：“你我如今在杭州城，看似风光，实则如无根浮萍，那些士大夫，表面对你我客气，心中何尝看得起我们？因为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商’，是‘利’的代表，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翰墨斋，不仅仅会印风月话本，更心怀圣贤之道！”

他走到范桐面前，压低了声音：“我们亏掉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但我们赚回来的，是什么？是‘名望’，是‘人望’！当两浙路成千上万的穷苦学子，都能用几百文钱，买到一本以往要数贯钱才能买到的、校对精良的《论语》时，他们会感激谁？他们会记住谁的名字？”

“他们会记住‘翰墨斋’，会记住‘苏长青’！这，是千金难买的善缘！有了这份善缘，我苏长青在士林之中，便不再是那个写话本的‘暴发户’，而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践行者！你范桐，也不再是唯利是图的书商，而是嘉惠士林的儒商！”

“这”

范桐的心，犹如万马奔腾一般。

苏长青最后一击重锤， 说道：“夏竦之流，视我等为蝼蚁，以权势为刀俎，我们若想不任人宰割，就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天下的寒门士子，便是我们最坚实的同盟！这一子落下，看似亏损，实则，我们是在为自己的未来，买一份最稳妥的保障！”

良久，范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公子大才，范桐拜服！此事，范桐便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为公子办成！”

两人把这事情敲定下来，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接下来才是准备办好这一件事。

当然，这一场浩大的文化工程，暂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是在翰墨斋中秘密进行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