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对答如流，郑玄正名

苏长青的声音清朗，态度谦恭，不卑不亢。

郑玄面无表情，微微颔首，道：“苏长青，今日让你前来，不为他事，老夫听闻你嘉惠士林，心怀天下寒门，此乃大德；然，读书人立身之本，终在学问；老夫今日便以一题，考校你的经义，你可愿应试？”

“敢不从命！”

“好！”郑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道，“《春秋》之中，齐桓公伐楚，召陵之盟，管子责楚‘包茅不入，王祭不共’，试论管子此举，其‘义’何在？其‘利’何在？于今时今日，又有何借鉴之意？”

这道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无数机锋。

不仅考校对《春秋》经文的熟悉程度，更深挖了“义利之辨”这一儒家核心命题。

最刁钻的是最后一句“于今时今日，又有何借鉴之意？”。

这便要求答题者必须结合当下大宋与辽、西夏的邦交关系来谈，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妄议国是”的死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长青，想看他如何应对。

苏长青静立堂中，垂目沉思，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对着郑玄一揖，朗声道：“学生请为郑公解之。

他没有索要纸笔，而是首接开口，侃侃而谈。

“管子责楚，其‘义’有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中回响，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其一，为‘尊王’之义，包茅乃贡品，王祭乃周礼，楚国不供，是为藐视周天子，管子以臣伐臣，所凭恃者，唯有周天子之名分，此乃以‘大义’为旗，使伐楚之师出师有名，此为王道之表。”

“其二，为‘攘夷’之义，《春秋》之旨，内诸夏而外夷狄，楚国虽大，然其自外于华夏礼法，行事多类蛮夷，桓公九合诸侯，首在‘攘夷’，伐楚，正是要将其纳入华夏秩序之内，此乃华夷之辨，亦是《春秋》大义。”

“其三，为‘信义’之义，召陵之盟，并非以武力强压，而是以礼法相责，最终使楚国自认其非，重归盟好，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以‘信义’结盟，远胜于刀兵相加，此为霸道之实，亦是为天下立信。”

一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将一个历史事件背后的“义理”剖析得淋漓尽致；堂下不少学子己是听得入了神，连连点头。

堂上的孙博士等人，脸上的轻慢之色也渐渐褪去，换上了凝重。

苏长青话锋一转，继续道：“论其‘利’，亦有三。其一，实边防之利。楚国北上，乃中原心腹之患。伐楚，可遏其扩张之势，保中原诸国安宁。其二，得朝贡之利。包茅虽小，然其背后所代表的，是楚国对中原秩序的承认与资源的输送。其三，收人心之利。桓公以尊王攘夷为号召，团结了诸侯，确立了霸主地位，此乃最大之利。”

他将“义”与“利”剖析得清清楚楚，既有高远的义理，又有务实的利益考量，毫无腐儒之气。

郑玄追问道：“然，于今时今日，又有何借鉴？”

这才是最凶险的一问。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

“回郑公，学生以为，管子之策，于今日之大宋，有镜鉴之用，我朝北有大辽，西有西夏，皆虎狼之国，然我朝乃中华正统，坐拥文物典章，此乃我朝之‘义’，亦如当年周天子之名分。”

“对待辽、夏，我等不可一味示弱，亦不可轻言用兵；当学管子之法，以‘义’为先，何为‘义’？岁币、互市，皆是‘小利’，而天下之安，万民之生，才是‘大义’，我朝当在边境，固边防，修武备，此为‘攘夷’之实；于朝堂，明法度，擢贤才，使国富民强，此为‘尊王’之本。”

“若辽、夏守盟约，则我以信义待之，互通有无，共享太平，此乃‘召陵之盟’，若其背信弃义，犯我疆土，则我大宋兵甲之利，非其所能挡也！届时，我朝以‘义’伐‘不义’，天下之心，必向我朝！”

“故，学生以为，管子之策，核心在于‘义利相合，王霸并用’，外以‘信义’结盟，内以‘富强’为本，不求虚名，而务实功，如此，则大宋可安，天下可定！”

话音落，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宏论给震住了。他不仅完美地回答了问题，更借古喻今，为大宋的国策提出了一个清晰、可行、且充满大儒气魄的战略构想！

这哪里是一个秀才的见识？分明是宰辅之才！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是主位上的郑玄，激动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苏长青面前，那张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竟是老泪纵横，写满了激动与欣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抓着苏长青的手，上下打量，仿佛在看一块失而复得的绝世美玉。

良久，他才颤声道：“好！好！好！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后生可畏’！苏长青，有你这等后辈，我大宋文脉，后继有人矣！”

说罢，他转身对堂上众人高声道：“诸位，都听到了吗？此等见识，此等胸襟，岂是‘轻薄浪子’西字可以污之？老夫今日，便要为他正名！”

他当即回到案前，取过笔墨，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笺，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毕，他将信笺吹干，郑重地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亲手交到苏长青手中。

“长青，”他第一次如此亲切，“此乃老夫写给京师国子监石介，石守道先生的一封荐书，你此去汴京赶考，可持此信去见他，石先生乃当世大儒，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爱才，有他照拂，你的科举之路，或可顺遂几分。”

苏长青双手接过那封尚有余温的荐书，只觉得重如千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踏上了科举的正途。而这封信，便是他敲开京城大门的，第一块敲门砖。

他对着郑玄，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学生，谢郑公栽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