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臣之用心，全部在公

三条大罪，一条比一条重，一条比一条狠。

不务正业，是失职。公器私用，是失德。与民争利，是失仁。

对于一个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信条的文官来说，这三条罪名，足以毁掉他的一切。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就连欧阳修，此刻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张昇的弹劾，太过刁钻。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只是被他用春秋笔法一包装，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苏长青。

赵祯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看着苏长青，缓缓问道：“苏长青，张御史所言，可有此事？”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

他没有丝毫慌乱。

环视了一圈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最后，目光落在了张昇的脸上。

“回陛下，张御史所言三事，确有其事。”

他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连张昇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长青竟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但是，”苏长青话锋一转，“事情，是这么个事情。道理，却不是这么个道理。”

他先是对着张昇：“敢问张御史，可知我修书局之职责，为何？”

张昇冷哼一声：“自然是修补典籍，还用你问？”

“然也。”苏长青点头，“敢问张御史，可知三馆七阁，待修之书，有多少卷？”

张昇一时语塞。

苏长青朗声答道：“共计八万一千九百余卷！其中多有虫蛀、腐朽、字迹不清者。若要重新抄录、刊印，敢问张御史，需用多少纸张？”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陛下！”苏长青转向赵祯，“臣领命之后，曾清点过国子监与将作监所能调用之纸张。即便将所有库存用尽，亦不足所需之十分之一！且纸质参差不齐，多有劣品，不堪用以刊印传世之典籍！”

“圣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米之炊，巧妇难为。无纸，臣如何修书？”

“臣斗胆，于城外研制新纸，并非玩物丧志，而是为解这修书大业的燃眉之急！臣所造之纸，成本不及市面竹纸三成，品质却远胜之。此举，是为国节省开支，是为修书大业奠定根基！敢问张御史，此为‘不务正业’，还是‘深谋远虑’？！”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将不务正业的指控，瞬间变成了为公谋划的功劳。

张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长青没有停，他继续说道：“再谈‘公器私用’。臣承认，臣印的第一本书，是臣自己的《体用论》。但为何如此？”

“新纸出世，天下人不知其好。臣若印一本《论语》，世人只会说，哦，新印了一本《论语》而己。但臣印《体用论》，此文承蒙陛下与诸位大人谬赞，在士林中略有薄名。”

“以薄名称托不凡之纸，才能让天下人，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我大宋，有了这样的神物！臣此举，非为私名，而是为为我修书局立威！为的是让天下人知道，我朝修书大业，根基己成！”

“臣今日在此立誓，自《体用论》之后，修书局所印之书，皆为经史子集、农桑医术等利国利民之作！第一批，臣便打算与司农寺合作，刊印《齐民要术》，以低廉之价，售予天下农户！敢问张御史，此为沽名钓誉，还是利国利民？！”

大殿之上，己经有官员开始点头称是。欧阳修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激赏的笑容。

张昇的额头，己经开始冒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小官辩论，而是在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讲理。

苏长青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最后，说这与民争利！此乃诛心之言，臣，万万不敢承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浩然正气。

“张御史只知京城十几家纸坊订单锐减，却不知我大宋，有多少寒门学子，因纸张昂贵而无力求学？有多少县衙小吏，因无钱买纸而耽误公务？吹雪纸成本低廉，品质上乘，若能推行天下，则天下纸价，必然大降！届时，读书，不再是富贵人家的专利，知识，将能传遍我大宋的每一个角落，这，难道不是我辈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盛世吗？”

“至于那些纸坊工匠的生计，”苏长青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臣早己想过。臣在此，向陛下，向满朝诸公承诺：‘吹雪纸’之造法，臣绝不私藏！三日之内，臣便会将所有工序流程，整理成册，公布于众！无偿，献于朝廷，献于天下所有造纸工坊！”

“臣，非但不与民争利。臣，还要授之以渔，让天下百姓，都能造出好纸，用上好纸！让天下纸坊，都能因新法而获利！让天下学子，都能因纸贱而有书读！”

他一番话说完，对着龙椅，深深一拜。

“臣所作所为，上不负陛下之托，下不负百姓之望，中所行者，皆为我大宋修书大业万世之基！请陛下明鉴！”

整个大庆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长青这番话，给彻底镇住了。

他不仅完美地驳斥了所有的指控，更是将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为万世开太平”的高度。

尤其是最后那句“公布秘法，献于天下”，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吕夷简那一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准备的，用“礼、法、德”编织成的天罗地网，被苏长青用一种更宏大的公心与远见，撕得粉碎。

“好”龙椅之上，赵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赞赏，“好一个苏长青！好一个‘授之以渔，献于天下’！”

他站起身，走下龙椅，将他扶起。

“张御史，”赵祯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昇，“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知罪？！”

张昇双腿一软，首接跪倒在地。

“臣臣知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