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釜底抽薪，我自为薪

圣旨如同一阵寒风，吹散了崇文馆修书局刚刚燃起的火焰。

但风过之后，留下的并非灰烬，而是更加坚硬的炭火。

苏长青的那番话——“他拿走了我们的纸，可他拿得走我们造纸的脑子吗？”——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一个年轻局丞的心中。

他们心中的郁结与不甘，迅速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坚韧的力量。

一种“你夺我利器，我便以身为刃”的决绝。

从此，崇文馆修书局那破败的小院，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

日出而作，星夜不休。

整个修书局被苏长青划分成了三个紧密协作的小组，形成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高效流水线。

第一组，由钱泊负责，名为“寻珍组”。他们的任务，是与三馆的书吏一同，从那浩如烟海的八万卷藏书中，将那些破损最严重、版本最稀缺的孤本、善本，第一时间抢救出来。他们每天穿梭于尘封的书库，与蠹虫和时光赛跑，双手被书页的霉灰染得发黑，双眼因辨认古字而布满血丝，却无一人叫苦。

第二组，由江澈负责，名为“校勘组”。这是整个流程的核心。苏长青将后世的“版本对校法”、“三校三审”制度，简化后引入了进来。十二名局丞，加上苏长青自己，构成了最强的校勘团队。他们将寻来的孤本，与馆中其他不同版本的藏书，逐字逐句地进行比对、考证、注释。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里，争论声此起彼伏。

“此句‘风雨兴焉’，在唐抄本中为‘风雨腥焉’，腥者，荤也，指代祭品，与上下文祭祀之礼更合！”

“非也！我查阅《说文》，兴者，起也。风雨骤起，正合天威难测之意境，更具文学性！”

这种纯粹的学术争论，取代了之前的愤懑。每一个字的确定，都凝聚着十几位青年才俊的心血。苏长青更是以他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时常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引经据典，一锤定音，让众人心悦诚服。

第三组，则由苏长青亲自 ，名为“印务组”。毕昇和他那套经过改良的泥活字，被秘密地接到了修书局的后院。

而他们选定的第一块硬骨头，正是苏长青在朝堂上所言的——《齐民要术》。

这部北魏时期的农学巨著，是中华历史上最伟大的农业百科全书。

苏长青的目标，不仅仅是修复它，更是要打造一个“皇家标准版”，一个能真正下发到田间地头，指导生产的实用工具书。

与此同时，由将作监牵头成立的“官纸局”，也轰轰烈烈地开张了。

吕夷简的得意门生，将作监丞李建中，被任命为官纸局的第一任提举。他踌躇满志，在京郊圈下了一大片土地，招募了上百名工匠，搭建起高高的工棚，誓要在一个月内，让“吹雪纸”的产量，超越苏长青那个小作坊的百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李建中拿到了苏长青献上的《吹雪纸造法详录》，那上面图文并茂，步骤清晰，看起来似乎一目了然。

可当真正开始规模化生产时，问题便层出不穷。

“提举大人！石灰的用量到底是多少？册子上写‘酌情增减’，这个‘酌情’是何意啊？”

“大人！蒸煮的火候控制不住，第一锅煮出来，纸浆都黄了！”

“大人！那水碓的设计图虽然精妙，但我们造出来后，冲击力道总是不对，打出来的纸浆粗细不均！”

“大人！抄纸的竹帘，用什么年份的竹子最好？册子上没写啊！”

一个个问题，像雪片一样飞到李建中的案头。他一个精通官场权术的文官，哪里懂得这些具体的工艺细节？他只能对着那本详录，翻来覆去地研究，然后给出一个个模棱两可的指令。

苏长青的详录，确实是“无私”的，它公布了核心原理。但它没有，也不可能记录下那些需要千百次实践才能掌握的“手感”和“经验”。

就如同给你一张绝世名琴的图纸，你或许能造出琴的形状，却永远无法复刻出名匠赋予它的那独特的音色。

结果便是，官纸局耗费了巨量的钱粮和人力，生产出的第一批“吹雪纸”，质量惨不忍睹。有的泛黄，有的粗糙，有的薄厚不均，别说与苏长青当初那惊艳世人的初版相比，就连市面上最好的蜀中贡笺都比不上。

李建中急得满头大汗，只能一边严令工匠继续尝试，一边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同时在给吕夷简的报告中，粉饰太平，只说一切进展顺利，不日即可量产。

吕夷简端坐相府，听着李建中的汇报，又听着从其他渠道传来的真实消息，只是捻着胡须，不发一言。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他不在乎。

在他看来，苏长青己经被拔了牙，关进了笼子。一个没有了“吹雪纸”这张王牌的修书局，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慢慢来，只要将“官纸局”的牌子立住，将生产标准和牌照发放的权力握在手里，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他的。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然而，他不知道，苏长青根本没打算在“纸”这个战场上与他纠缠。

当官纸局还在为如何造出一张合格的纸而焦头烂额时，苏长青的战争，早己在另一个维度打响。

一个月后。

垂拱殿，又是一次小朝会。

官家赵祯处理完几件军政要务后，心情不错，忽然想起了自己寄予厚望的两个新事物。

“李建中。”

“臣在。”将作监丞李建中连忙出列。

“官纸局成立己有一月，‘吹雪纸’如今生产得如何了？”赵祯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建中心头一紧，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硬着头皮，躬身答道：“回陛下，‘吹雪纸’之法，精妙绝伦，非一朝一夕所能尽善。臣等正日夜钻研，不敢懈怠。如今己初步掌握其法，试产出样品若干，待工艺纯熟，产量稳定之后，便可供应朝廷各司。”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叠纸，由内侍呈了上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