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软刀杀人， 规矩如网

李建中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那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像一根根钢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最终，还是吕夷简，这位宦海几十年的老狐狸，缓缓出列，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对着赵祯，深深一揖。

“陛下，苏修撰大功，老臣亦为之欣喜。官纸局初建，确有不逮，此乃老臣督导不力之过。”

他先是主动认错，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保下了李建中。

接着，他话锋一转：“然修书局既己能用市面竹纸，刊印出如此精美之书籍，可见其法之善，非在纸，而在心。为不耽误《齐民要术》推行之国之大者，老臣恳请陛下，暂从户部拨付专款，由修书局自行采买纸张，先行刊印。官纸局之事，容老臣回去，严加整饬，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手，玩得是弃车保帅，以退为进。

他等于是在承认，官纸局暂时是指望不上了，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赵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准奏。户部，即刻拨付五千贯，专用于《齐民要术》的刊印！”

然后，他转向苏长青，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与信任。

“苏卿，此事，就全权交由你负责！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朕，只要看到这书，尽快发到我大宋每一个州府的农人手中！”

“臣，遵旨！”

苏长青躬身领命，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吕夷简那张波澜不惊，却掩不住一丝铁青的老脸。

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赢了。

崇文馆。

苏长青看向众人。

“诸位，先别高兴得太早。”

“吕相公这样的人，在同一个地方，不会摔倒两次。上一次，他用‘大义’压我，被我用更大的‘大义’反击了回去。这一次，他不会再跟我们辩论任何道理。”

苏长青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武器来对付我们——规矩。”

相府的书房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吕夷简正在看书，看的正是苏长青呈上的那本“钦定校补·齐民要术”。

他看得非常仔细，从封面装帧，到内页版式，再到那些详尽的注释和插图，一处都没有放过。

许久，他才将书缓缓合上，闭上了眼睛。

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夏竦，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受到，相公平静的外表下，是火山爆发前的压抑。

“夏大人，”吕夷简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看这本书，如何？”

夏竦连忙躬身道：“回相公，此书确实做得极好。那苏长青，确有几分鬼才。”他说这话时，心中有些忐忑，生怕触怒了吕夷简。

然而，吕夷简却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

“是啊，做得太好了。”他幽幽地说道，“好到让老夫都觉得，若是不让他把这件事做成，简首是与国与民为敌，是千古罪人。”

夏竦心中一凛，不明白吕夷简到底是什么意思。

“相公，那官家钦批的五千贯”

“给。”吕夷简只说了一个字。

“给？”夏竦愣住了。

“官家的旨意，我们自然要遵从。而且要大张旗鼓地遵从。”吕夷简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但是，怎么给，什么时候给，给得顺不顺畅，这里面，可就有大学问了。”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国库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我大宋立国百年，祖宗之法俱在。每一笔开支，都要有章程，有文书，有审核，有复核。这，是规矩。”

“苏长青的修书局，是个新衙门，没什么旧例可循。那这笔钱，该走哪个条目？是算工部的修缮款，还是算礼部的典籍款，还是算国子监的教育款？这需要我们户部的官员，好好地研究研究，商议商议嘛。这个过程，十天半个月，不算长吧？”

夏竦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明白了！

这是用官场最常见，也最无解的招数——拖！

用繁琐的流程，用模糊的规定，用无穷无尽的公文旅行，来消磨你的时间和锐气。

“还有，他要买纸，买墨，要雇佣工匠。这些，都需要签订契约，开具发票。每一张发票，我们户部都要派专人，仔细核对。数目对不对？单价合不合理？有没有虚报冒领？这都是为了防止国有钱粮流失，我们作为朝廷的账房，理应如此，对不对？”

“他要印一万本书，那就要有一万本书的成本核算。每一本书，用了多少纸，多少墨，刻工的工钱是多少，印工的工钱又是多少，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他拿出这份详尽的预算清单之前，我们户部，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五千贯这么大一笔钱，拨付出去呢？万一出了纰漏，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吕夷简每说一句，夏竦的腰就弯得更低一分，脸上的敬佩之色也更浓一分。

高！实在是高！

这些要求，每一条都冠冕堂皇，每一条都符合朝廷法度，每一条都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长青若是去官家面前告状，该怎么说？说户部按规矩办事，所以是刁难他？这简首是笑话！

如此一来，苏长青和他的修书局，就会被彻底困死在这些无穷无尽的文书和流程里。

五千贯的专款，就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摸得着，但你就是吃不到。而你的热情、你的团队、你的整个项目，都会在这漫长的等待和扯皮中，被活活拖垮、耗死。

“相公英明！”夏竦由衷地赞叹道，“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回去，让司库的官员们，‘好好地’研究一下修书局的拨款章程。”

吕夷简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去吧。记住，我们不是在刁难他，我们是在教他，怎么在朝堂上，做一个守‘规矩’的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