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谁定规矩，品书之会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苏长青所预料的那样。

江澈作为修书局的大管家，成了户部衙门的常客。

第一天，他带着修书局的公文和圣旨抄本，去户部申请拨款。户部司库的一位主事，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说此事重大，需要上报尚书大人，请他回去等消息。

三天后，没消息。江澈再去，那位主事说，尚书大人己经批了，但具体走哪个账目，还需要和各司的郎中们开会研讨，让他再等等。

又过了五天，江澈几乎要失去耐心了，得到的答复是，会议开完了，初步决定将这笔款项列为“特别营造费”，但需要修书局提供一份详细到“每一张纸，每一两墨”的预算清单，以及所有合作商家的资质证明。

一份长达十几页的空白表格，被交到了江澈手上。上面密密麻麻，罗列了上百个需要填写的项目。

当江澈将这份表格带回修书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欺人太甚！”一个年轻的局丞，气得将拳头砸在桌上，“这哪里是预算清单？这分明就是一本天书！我们还没开始采买，如何知道每一张纸的精确价格？京城的纸行墨号那么多，我们还没确定和谁合作，又去哪里找他们的资质证明？”

“他们就是故意的！”钱泊也看明白了，“他们就是要用这些我们根本无法完成的‘规矩’，来困死我们！”

修书局里，刚刚燃起的希望，迅速被一种无力感和挫败感所取代。

他们不怕和吕党在朝堂上辩论，不怕和他们在技术上竞争。但他们怕的，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软刀子。你感觉浑身都被一张大网束缚着，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却连网的绳子在哪里都找不到。

整个项目的进度，因为资金的不到位，被彻底卡住了。之前联系好的几家纸行和刻工坊，迟迟等不到定金，也开始有了怨言。团队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这天晚上，苏长青独自一人，在灯下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摊着那份来自户部的空白表格，那一个个方格，像一张张嘲讽的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去向官家哭诉？那只会显得自己无能，连一个衙门的流程都搞不定。

去找欧阳修他们求助？或许能解决一时之急，但治标不治本，反而会落下一个“遇事只会求援”的名声。

吕夷简的这张网，织得天衣无缝。

想要破局，就不能顺着他的思路走。他想用“规矩”困死我，我就必须跳出这个“规矩”的棋盘。

他要卡我的钱？

那好，这五千贯，我暂时不要了！

我自己，去挣钱！

第二天清晨，当苏长青走出书房时，双眼虽然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召集了所有局丞，将那份户部的表格，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了火盆。

“从今天起，我们不等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户部的钱，他们愿意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我们修书局的事业，不能因为一群蠹虫的刁难，而停滞不前！”

众人面面相觑，江澈担忧地问道：“提举，可是没有钱，我们如何开工？”

苏长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一丝狡黠。

“谁说我们没钱？”

他走到主案前，拿起一本精装版的《齐民要术》样书。

“这本书，本身，就是钱！”

“江澈，你立刻去拟一份请柬。钱泊，你去樊楼，包下最好的雅间。我们要开一场‘品书会’！”

“品书会？”众人更糊涂了。

“没错。”苏长青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的《齐民要术》，目标读者是天下农人，所以定价必须低廉。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为那些有财力、有眼光、又爱惜名声的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们，推出一个特别的版本。”

“我称之为——‘功德藏书版’！”

“这个版本的《齐民要术》，我们要用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装帧，最好的封面。每一套书，限量编号。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书的扉页，用金粉，亲手写上捐助者的名讳，并注明：‘某某某，为助印千卷《齐民要术》以济苍生，特捐功德，勒石为记’！”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随即，江澈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这简首是天才般的想法！

对于那些豪门大族来说，钱，从来不是问题。他们缺的，是名声，是能流传后世的清誉，是能得到官家和士林认可的“功德”！

花一笔钱，不仅能得到一套制作精美、足以传家的绝版书籍，还能买到一个“乐善好施、心怀天下”的好名声，这笔买卖，简首太划算了！

“我们不卖书。”苏长青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卖的，是一个参与到这项千古伟业中来的机会！是一个能将自己的名字，和‘钦定校补’这西个字联系在一起的荣耀！”

“一套‘功德藏书版’，我们定价一百贯！”

“一百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简首是天价！

“没错。”苏长官嘴角上扬，“一百贯，买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贵吗？我们只需要卖出五十套，就能凑齐那五千贯。而我们一旦有了自己的钱，户部那些人，还有什么能卡住我们？”

“我们不仅要自己挣钱，还要挣得比他们批给我们的更多！我们要用这笔钱，将《齐民要术》印得更多，发得更广！我们要让吕相公看看，他那套自以为是的‘规矩’，在我们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苏长青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弥漫的阴霾。

无力感、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期待！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完全不受制于人的光明大道。

釜底抽薪？

我自为薪，何惧你抽！

江澈拿起笔，只觉得热血沸腾，他看着苏长青，重重地点了点头。

“提举，下官这就去办！这场品书会，定要让整个东京城，都为我们震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