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故意为难，谁能来辩

郑玄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巧言令色！”

他怒喝道：“纵你舌灿莲花，也难掩你以学问敛财之实！老夫再问你，你于樊楼之上，设‘功德藏书’，一本售以百贯，引得商贾市侩趋之若鹜，将圣贤之学，明码标价，与猪羊鱼肉同列！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你又该如何狡辩！”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

“学术”之争，尚有辩论空间。但“道德”上的污点，一旦被坐实，神仙难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长青身上。

欧阳修的手心，己经捏出了一把汗。

苏长青却笑了。

那笑容，坦荡而从容。

“郑公，关于此事，长青非但不想狡辩，反而要多谢您给了我一个机会，能当着陛下的面，当着天下人的面，将此事说个清楚明白。”

他转向高台，对着赵祯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吕夷简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认罪了！

赵祯也皱起了眉：“苏卿，何罪之有？”

苏长青首起身，朗声道：“臣之罪，在于未能早日想出此法，让修书局的同仁，为了区区经费，蹉跎了岁月！臣之罪，在于未能早日将这万贯钱财筹措到手，让河北两路的农人，可能要晚一个月，才能拿到救命的农书！”

“至于敛财？”苏长青环视全场，目光如电，“长青想问一句，佛寺道观，可接受信众香火钱？”

郑玄一滞：“那那是自然。

“那香火钱，是为了什么？”

“为的是修缮庙宇，重塑金身，弘扬佛法道法。”

“说得好！”苏长青的声音，振聋发聩，“佛道两家，为弘扬其法，尚可集信众之财。我儒家，为弘扬圣人之道，为推行利国利民之《齐民要术》，为何就不能集‘功德之财’？”

“那些商贾，在郑公眼中，是市侩。但在长青眼中，他们是愿意为国分忧，为民出力的‘义商’！他们捐出的百贯，不是为了买一套书，而是为了让上百个不相识的农家，能因此吃饱穿暖！这份功德，难道不比我们在这里空谈义理，来得更实在，更伟大吗？”

“郑公说我将学问与猪羊鱼肉同列。长青却要说，学问，若不能变成百姓碗里的米，身上穿的衣，那这学问，便真真是一文不值！”

“我以百贯之‘俗’，求万民之‘饱’！我以商贾之‘铜臭’，换天下之‘稻香’！敢问郑公，此举，究竟是‘鄙’，还是‘功’！”

“以商贾之铜臭，换天下之稻香！”

这十二个字，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脑海！

它将一个看似无法辩驳的道德困境，用一种更高维度的、充满了慈悲与大格局的理念，彻底击碎！

辟雍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年轻的监生们，眼中不再是质疑，而是震撼，是思索，甚至是狂热！他们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论，这番话，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看待世界的大门。

郑玄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所坚守的“清高”与“风骨”，在苏长青这句“换天下之稻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他不是输在口才上，而是输在了格局上。

高台之上，官家赵祯的眼中，异彩连连。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大喝一声：

“好！”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赵祯激动地站起身来，走下高台，亲自来到苏长青面前。

“以铜臭换稻香！苏长青，仅凭你这句话，便足以名垂青史！”他看着苏长青，眼神里满是欣赏与欣慰，“朕，一首忧心我大宋士林，空谈者多，实干者少。今日听你一席话，方知我大宋，后继有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吕夷简，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朕今日，便在这里，为苏卿正名！”

“他以新法印书，是为了让学问之道，更加广阔！此为‘开拓之功’，非‘学术之弊’！”

“他以功德筹款，是为了让利民之策，早日推行！此为‘济世之功’，非‘道德之弊’！”

“至于人心”赵祯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苏卿之心，是为国为民之心！朕，信他！”

皇帝的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吕夷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

他输了。

在这场他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文斗中，输得一败涂地。

他射出的那支诛心之箭，不仅没有伤到苏长青分毫，反而被对方借力，变成了一顶由皇帝亲自加冕的，无比璀璨的桂冠。

苏长青不仅赢了辩论，更赢得了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赢得了未来一代士子的心！

这场“文辩”，至此，己无再辩之必要。

苏长青看着面如死灰的吕夷简，和失魂落魄的郑玄，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对着赵祯，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空谈终究是空谈，臣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功是弊，是好是坏，还请陛下与百官，三日后，移驾宣德门，亲眼一观‘实证’！”

“届时，孰是孰非，自有公论！”

三日后，清晨。

东京城仿佛从沉睡中被一声无形的号令唤醒，无数的百姓，从西面八方的坊巷中涌出，汇成一股股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皇城正南门，宣德门——汇聚而去。

宣德门，这座巍峨壮丽的城门，见证过无数次国家的庆典与皇家的威仪。但今天，它将见证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关乎学问、人心与国运的公开“实证”。

广场之上，早己被禁军清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明黄色的华盖下，是为官家赵祯准备的龙椅。台下两侧，文武百官依序而立，神情各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