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宣德门下，民心如铁

广场被清晰地划分为两个区域。

西侧，是“证学”区。二十名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识字兵士，和二十名从将作监选出的识字工匠，分列两旁，神情紧张而好奇。他们面前，各摆着一张长案。

东侧，是“证心”区。三张巨大的案几并排，后面坐着来自御史台、户部、大理寺的十几名官员。他们面前，堆放着小山一般高的账册，正是崇文馆修书局“功德藏书”项目的所有财务记录。

而在禁军拉起的警戒线外，是人山人海的百姓。数万，甚至可能近十万的民众，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海洋。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经义，但他们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今天，他们就是评判者。

当官家赵祯的身影出现在宣德门城楼上时，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赵祯抬手虚按，待声浪平息，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高台的最前方，目光扫过下方万千子民，声音通过内侍的层层传达，清晰地响彻在广场上空：

“朕今日，与万民同在此处，不为别的，只为求一个‘真’字！学问之真，人心之真！朕要亲眼看，亲耳听，究竟何为利国，何为利民！”

话音落，全场肃静。

苏长青从百官队列中走出，来到广场中央。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但在万众瞩目之下，他那挺拔的身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他先是对着城楼上的赵祯深揖，再转身，对着西方百姓，长长一揖。

“今日之事，由长青而起。叨扰父老乡亲，长青心中有愧。然，此事关乎天下农人，关乎圣贤学问能否真正惠及万民，长青不得不辩，不得不证！”

他的声音清朗，态度诚恳，瞬间赢得了百姓们的好感。

“好！苏大人是为我们好！”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苏长青微微一笑，转向西侧的“证学”区。

“第一场，证学！”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队太监捧着书册，走向那西十名兵士与工匠。

一队捧着的，是传统的、未经任何标点和注释的《齐民要术》抄本，字迹紧密，墨色深沉。

另一队捧着的，则是修书局赶印出的，带有清晰标点、白话注释和精美插图的新版《齐民要术》。

“诸位，你们面前的，是同一本书。”苏长青朗声道，“现在，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阅读。一个时辰后，陛下将亲自出题考校！”

命令下达，西十人立刻埋首于书卷之中。

戏剧性的一幕，很快便出现了。

拿到旧版书的二十人，几乎全都眉头紧锁。他们识字，但面对那没有断句，满是古奥词汇的文章，如同在看天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把书翻来覆去，试图从字缝里看出些门道，却始终不得其法。一个时辰，对他们而言，仿佛是一种煎熬。

而拿到新版书的二十人，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最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了。

“嘿！你看这句，‘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后面还用白话写着‘顺着老天爷给的节气，看自家地里的情况，就能省力气多打粮’，这不就懂了吗！”一名工匠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道。

“快看这图！画的是怎么选种！把干瘪的、被虫蛀的都挑出来，这法子好！”一名兵士指着书上的插图，眼中放光。

他们看得津津有味，时而点头，时而比划，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是在享受阅读的乐趣。

高台之上，百官们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许多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朕问你们，书中说，如果田里的粟米，刚长苗不久，就遭了蝗灾，该如何处置？”

“回陛下！”

他大声说道，声音洪亮而自信：“书中第七卷‘种粟篇’里画着图，说得清清楚楚！蝗虫吃嫩苗，不能用火烧，会伤了庄稼根。最好的法子，是天蒙蒙亮，趁着露水重，蝗虫翅膀湿了飞不动的时候，全家出动，用布兜，用扫帚，把它们扫下来，集中深埋！书上还说，这叫‘除于萌芽，省工万倍’！”

“好！说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小人，叫王二牛！”

“好一个王二牛！”赵祯转身，面对着全场百姓，声音激昂，“你们都看到了吗？都听到了吗？同样是一本书，同样是一个时辰！一种，让我大宋的勇士，束手无策！而另一种，却能让他变成一个懂得农事的智者！”

“朕要的学问，就是这样的学问！能让我大宋的每一个子民，都能看得懂，学得会，用得上的学问！”

“好！！”

“陛下圣明！！”

“苏大人功德无量啊！！”

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最真诚的喜悦。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家的孩子，也能通过这样的书籍，改变命运的希望。

郑玄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对答如流的老卒王二牛，看着周围百姓们兴奋的脸庞，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动摇。他一生捍卫的“斯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脱离人间。

第一场，“证学”，苏长青完胜。

紧接着，是第二场，“证心”。

苏长青走到东侧的“证心”区，对着三司官员一揖：“有劳诸位大人了。”

御史台的一名御史站起身，高声道：“奉陛下旨意，三司会审崇文馆‘功德藏书’账目！现，开审！”

一本本巨大的账册，被当众打开。

“岁入总计：一万两千三百二十贯整！其中，许王殿下认捐两百贯，曹氏商号认捐五百贯”

唱账官将那份星光熠熠的捐助名单，高声念出。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发出一阵惊叹。

“支出总计：八千一百六十贯整！”

“其中，采购上等竹纸三万令，计三千贯！与京城仁和纸行交易，票据在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