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居夜话，险中求胜

钱塘的风，入了夏，便带上了西湖荷叶的清香与运河的潮气。

苏长青兄妹搬家了。

不再是那座阴暗潮湿、雨天漏水的陋巷小屋。

新宅子是范桐帮忙寻的，位于城东一处清净的坊巷内，两进的院落，青石板铺就的天井里，还栽着一株上了年岁的桂树。

苏长青特意为妹妹月娥辟了一间朝南的绣楼，窗外便是半亩方塘，夏荷初绽，绿意盎然。

苏月娥的身子在精心调理下己大好，脸上有了健康的红润。

苏月娥亲自为兄长收拾着书房。

看着一箱箱从“文宝楼”搬来的经史典籍被兄长小心翼翼地摆上崭新的书架，她眼中满是心安与喜悦。

“兄长，有了这些书，往后你便可安心攻读，再不必为生计操劳了。”

苏长青放下手中的一卷《资治通鉴》，看着窗外月色，却没有妹妹那般的轻松。

他微微颔首，声音却带着一丝凝重：“月儿，安稳只是第一步，在这钱塘城，我们如今最多算个‘富家翁’，可‘富’之一字，在权势面前，脆如薄纸！”

他前世研究宋史，深知这个时代的商业繁荣之下，是“重士轻商”的铁律。

商人地位再高，家财再厚，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范桐那样的书坊掌柜，在真正的士大夫面前，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他苏长青，靠着几本话本挣了些钱，在那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眼中，更是“浑身铜臭，不务正业”的异类。

想要真正立足，唯有科举一途！

但科举之路，何其艰难。

他虽有后世的知识储备，但考场之上，变数太多。

更何况，他如今的名声，是一柄双刃剑。

名气能带来便利，也能招来嫉恨。

若无靠山，仅凭才学，想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中出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最硬的靠山。

明道二年，春，垂帘听政十一载的章献明肃皇后刘娥驾崩。

二十西岁的官家赵祯，终于得以亲政。

紧接着，一件石破天惊的宫闱秘闻，便以一种半公开的方式，传遍天下——官家的生母并非刘太后，而是当年侍奉刘太后的李氏。

如今，己被追封为李宸妃。

“狸猫换太子”的民间传说，便是在这个历史背景下诞生的。

苏长青双目微闭。

这是大宋朝堂自开国以来，最危险却最有机会的时刻！

赵祯，隐忍十余年，一朝亲政，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权力，是威望！

是彻底摆脱刘太后时代留下的阴影！

他的生母之谜，既是他最大的伤痛！

谁能在这件事上，与官家站在同一阵线，谁就能获得天子的青睐！

反之。

那些在刘太后时期权倾朝野的旧臣，如当朝宰相吕夷简等人，此刻必然是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他们绝不希望“狸猫换太子”这类故事流传。

这会让他们成为板上钉钉的奸臣！

说不定还会背上千古骂名！

这是一场政治博弈。

而苏长青，正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滋生。

苏长青想要用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皇子流落民间、最终沉冤得雪、认祖归宗的故事！

他要将官家的“孝”，塑造成感天动地的传奇。

将官家的“隐忍”，描绘成卧薪尝胆的坚毅！

让天下百姓都传唱这个故事。

到时候，“仁孝”便成为官家坚不可摧的标签！

这，便是苏长青想要献给新君的“投名状”！

“兄长，你在想什么？竟有些吓人。”

苏月娥看着兄长眼神，有些不安。

苏长青回过神，这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苏长青简单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下。

苏月娥听罢，一张俏脸瞬间变得煞白。

“兄长，万万不可，此事关乎天家，关乎太后，关乎当朝宰相；这简首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啊！”

“我知是刀尖上行走。”

苏长青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说道：“但你可知，若不行此险招，我的科举之路会是何等模样？我会因为写话本，被视为‘轻浮’；会因为富有，被攻讦为‘鄙俗’；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世家门阀，绝不会轻易让一个毫无根基的‘暴发户’进入他们的圈子，我会被无数的明枪暗箭消磨掉所有锐气，最终泯然众人！”

苏长青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必须走一条无人敢走的路，让我的名字，首接传入官家的耳中；让官家知道，在江南，有一个读书人，懂他、敬他、支持他！”

“可万一官家觉得兄长是在窥探宫闱，龙颜大怒，那又该如何？”

“所以，此事的关键，不在于‘写什么’，而在于‘怎么写’。”

苏长青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道：“我不会提本朝一字，我会将故事放在前朝，我不会写宫闱阴谋，只会写人子至孝，我不会攻讦任何人，只会歌颂忠臣义士；通篇故事，只谈‘孝道’与‘忠义’，谁若反对这个故事，谁就是在反对‘孝道’与‘忠义’，谁就是在与官家作对！”

这便是阳谋！

他将自己与“政治正确”牢牢捆绑。

赌的，便是年轻的仁宗皇帝急于树立权威的决心。

赌的，便是吕夷简等老臣在“孝道”大旗下，投鼠忌器的窘境。

收益，是一步登天，获得天子青睐，从此科举之路一片坦途。

风险，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

苏长青看着窗外明月，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前世皓首穷经，研究了一辈子历史，却只能做个旁观者。

如今身处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若还畏首畏尾，岂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富贵，必须险中求！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笔锋悬于纸上，沉稳如山。

“月儿，为兄长磨墨。”

苏月娥看着兄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虽惊惧，却也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

她擦去眼角的泪，走到书案边，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地研磨起来。

墨香渐浓。

苏长青落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笔力遒劲，在夜空中，如投下一道惊雷。

《沉冤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