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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0 章 水太深

书名:祸害大明 作者:有怪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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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0 章 水太深

他忽然想:那不是一个失眠的人在点灯,那是一个在等天亮的人在点灯。

有一次他离得更近了一些。他从后院的屋檐绕过去,趴在王妃院子的西厢房顶上,透过瓦缝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窗户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能看见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人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在缝什么东西。

缝得很慢,缝几针就停一下,像是手在发抖。

灯油快烧干了的时候,那个人起身添了一回油,然后又坐回去继续缝。

朱樉看了很久。

那个影子始终没有站起来走动,也没有哭出声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缝着。

他后来才知道,那件衣服是於琥留下来的一件旧衣,王妃在灯下把破了的地方一针一针地缝回去。

那不是一件需要穿的衣服——那是一件需要被留着的东西。

有一个晚上,他趴在王妃院子的屋顶上,听到屋里传出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那句话只有几个字,朱樉没有听全,只听到末尾的两个字:“……回来。”

风把那两个字吹散的时候,朱樉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收回了目光,像一只什么都没听见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像一根细针扎进布料里,拔不出来。

那个晚上之后,朱樉又去了王妃院子的屋顶两次。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看到王妃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了一个木匣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叠一下停一下,像是不舍得把它叠完。

匣子合上的时候,她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再打开看一看,但最终没有。

朱樉没有看到她的脸——

她一直背对着窗户——

但他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第三次去的时候,王妃院子的灯亮到了丑时,比平时多了一个时辰。

朱樉趴在屋顶上,手都冻麻了

,那盏灯才终于灭了。

他趴在屋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正要收身离开,屋里忽然传出一段话。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灯听的,也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你走的那天,风也这么大。”

风很大。

朱樉记得那天夜里檐下的风铃响了一整夜。

那个声音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绷了很久,终于断了。

他没有再听下去,从屋顶上退下来,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句话,想忘也忘不掉。

他还在意的一件事是道衍进潭王府的次数。

他潜伏的这半个月里,道衍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五天前,他看见道衍从侧门进去,半个时辰后从正门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第二次是三天前,道衍在府里待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第三次就是今夜——

他带着礼单来的。

朱樉不知道道衍在府里谈了什么。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道衍每一次离开潭王府,都会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一眼门上的匾额,再走。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朱樉没有琢磨透,但他记下来了。

有一天深夜,他看见一辆马车从后门进了潭王府。

车厢上的灯笼是灭了的,车夫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看不清脸。

那辆马车在府里停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又从后门出去了。

朱樉跟了一段,看到马车拐进了一条他没有走过的巷子,然后不见了。

他记住了那条巷子,但没有去查——时间不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盯。

他把这些零碎的观察一一收进脑子里,像把不同的线头缠在一起——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根一根抽出来。

朱樉的拇指在龙睛处反复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风从他的后颈拂过,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试探他的脉搏。

他纹丝不动。

“老八啊老

八,”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个人的呼吸在风里被拉成了一条线,“今天这出‘撕礼单’,演得本王差点信了。”

他顿了顿,眼皮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让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不要钱,要报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

他的手指停在龙睛上,没有动。

夜风把他额前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盏在风里挣扎的灯。

他想起三年前在金陵见过一次於琥。

那时候於琥还是个少年,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还没被磨过的亮光。

他站在殿外等着觐见,朱樉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於琥便朝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朱樉当时想:这人活不长。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太干净了。在这种地方,干净是一种缺陷。

“不过——”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肘换到左肘,瓦片在他身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声,像老鼠在墙缝里翻了个身,“这潭王府的水,可比我想的深多了。”

他的目光落向偏殿内那把潭王方才坐过的椅子。

椅子还在原处,扶手上还残留着一个人离开时的体温——

那种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失,像墨滴进水里,越扩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在屋顶上趴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久到他的呼吸与夜风融为了一体。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等最后一个人离开,等他需要确认的那件事自己浮上来。

但朱樉注意到的不是椅子本身。是椅子底下。

椅子底下,有一小块揉皱的纸团。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纸的质地与礼单不同——

礼单是洒金宣,而这个纸团用的纸更糙,像公文底稿的边角料,边缘还有一道裁纸刀留下的毛边。

那毛边的弧度很浅,朱樉认得那种弧度——

是刻章用的刀留下的痕迹,刀口薄而快,不是用来裁纸的,是用来刻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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