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陛下，别来无恙？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如同擂响了困兽之斗的战鼓。

门道内瞬间黯淡的光线和骤然逼仄的空间，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而，李承乾的心境却如古井无波。

绝境？

不，这是预料之中的剧本，只是上演得更为急促了些。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迟滞，如同最精准的弩箭，瞬间锁定了那条通往城头、此刻却布满了惊惶守军的狭窄马道！

以及，马道尽头，那抹在垛口后若隐若现的明黄色！

“程处亮！”

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身后的嘈杂和前方的骚动，

“目标城头！护驾！随我冲，拦路者——杀无赦！”

“护驾！清君侧！”

程处亮须发皆张，咆哮响应，手中马槊扬起。

“护驾！清君侧！”

百余铁骑齐声怒吼，声浪在门道内震荡，竟暂时压过了城上的慌乱！

战马嘶鸣，铁蹄踏在铺着青砖的马道阶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嘚嘚”声。

混合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奏响了死亡冲锋的序曲！

“放箭！快放箭！挡住他们！”

城头的守将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那股黑色的铁流逆冲而上，魂飞魄散地尖叫。

稀疏的箭矢从上方射下。

由于事发突然，且城头守军大部分注意力原本都在城外，仓促之间组织的箭雨并不密集。

但马道狭窄，依旧致命！

“噗嗤！”

一支狼牙箭狠狠钉入一名骑兵的面门，他哼都未哼一声便栽落马下，尸体滚落，阻碍了后方同伴的冲锋。

“举盾！”

李承乾大喝，同时猛地一拉缰绳，战马灵性地侧身，用披着甲胄的马颈为他挡开几支流矢。

他身后的骑兵纷纷举起小圆盾护住头脸，速度丝毫不减！

“长矛手！堵住马道口！”

守军军官声嘶力竭。

几名忠心的宿卫咬着牙，挺着长矛冲到马道出口，试图结成一个微小的枪阵。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李承乾麾下最顶尖的百战骑兵，是李承乾麾下最为悍勇的亲卫锐士！

“破！”

李承乾一马当先，面对刺来的长矛，他不闪不避，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咔嚓！咔嚓！”

精铁打造的矛头竟被附着内力的横刀生生斩断！

战马巨大的冲力随之而至，狠狠撞入了枪阵之中！

“呃啊！”

一名宿卫被马蹄首接踹中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另一名宿卫被李承乾顺势一刀劈开肩甲，深可见骨，惨叫着倒地。

缺口瞬间被撕开！

程处亮如同怒目金刚，马槊挥舞开来，一扫便是一片，将试图合拢的守军打得骨断筋折，向后溃退。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城头这片区域彻底化作了修罗场！

李承乾毫不停留，刀光闪烁，每一次劈砍都精准而高效，不断向前突进。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那架距离马道出口不足三十步的明黄御辇！

御辇周围，宦官宫女早己吓得瘫软在地，尖声哭喊。

仅剩的侍卫拼命想组成人墙，但在李承乾这支锐不可当的小队冲击下，显得如此薄弱和慌乱。

李治被两名老宦官拼死扶着，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整张脸憋得紫青。

他看着那个如战神般撕裂防线、越来越近的兄长，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想要斥责，想要命令，但发出的只有破碎的气音和嗬嗬的痰鸣。

“陛下勿慌！臣李承乾护驾来也！诛杀奸佞，清侧护君！”

李承乾的声音清朗而充满力量，穿透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这话语如同无形的刀子，狠狠剖开城头守军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志。

他们是皇帝的兵，如今李承乾口口声声是来“护驾”、“清君侧”，而皇帝陛下似乎…并未明确下令格杀？

甚至看起来如此虚弱、受制于人？

许多守军士兵的动作下意识地迟疑了，手中的刀枪变得沉重。

攻击不再那么坚决，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李承乾冲御辇而去的路线。

在距离御辇约五十步的另一处垛口旁，伪装成老队正的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追随着李承乾的每一个动作。

看到李承乾在绝境中毫不犹豫选择最正确、最大胆的战术，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激赏。

“好！狭路相逢，勇者胜！更胜在决断！承乾深知，百骑陷重围，久守必死，唯有以攻代守，擒贼擒王，方有一线生机！”

“这马道冲锋，看似鲁莽，实则是眼下最高明的破局之法！”

他看到李承乾刀法凌厉简洁，马术精湛，于乱军之中目标明确，丝毫不拖泥带水，心中那份欣慰更甚。

“勇猛而不失智计，狠辣而占据大义…这几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蜕变至此？”

这份欣慰，甚至冲淡了他身处险境的担忧。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向御辇旁那个瑟瑟发抖、咳得蜷缩起来的身影时，那抹欣慰瞬间被冰冷的心痛和失望所覆盖。

那是他的儿子，大唐现在的皇帝。

曾几何时，那个聪慧敏感、被他亲手抱在膝头教导《帝范》的稚奴。

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眼神涣散、被一个妇人挟持到两军阵前，几乎成为笑话的虚弱天子？

痛心！如同钝刀子割肉！

是为了雉奴这被掏空的身体，更是为了他那似乎己经完全迷失的心志和帝王尊严！

为了一个女人，竟至于此？

置祖宗江山于何地？置自身安危于何地？

他难道看不出，李承乾虽口称“护驾”，但其势己成猛虎，一旦失控

李世民甚至不敢去想那后果。

两种极端情绪在他心中剧烈翻腾，让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被烽烟熏染的麻木与惊惶，完美地融入周围混乱的守军之中。

他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位置，像一个被冲锋吓呆的老兵，实则更好地观察着李承乾最终的举动，以及…李治的反应。

他的内心在咆哮，为李承乾的锋芒而喝彩，为李治的沦落而滴血。

但这帝王的棋局，还未到最后落子的时刻。他仍需忍耐，仍需等待。

城头之上，李承乾己冲至御辇十步之内！

挡在他面前的侍卫越来越少，程处亮如同门神般护在他侧翼，槊下几无一合之敌。

李承乾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前蹄重重踏在御辇前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御辇都微微晃动。

他居高临下，染血的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了那个近在咫尺、因恐惧和病痛而蜷缩的皇帝。

李承乾的目光，终于与御辇旁那双充满恐惧和虚弱的眼睛，对上了。

“陛下，别来无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