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松赞干布
书名:太子被废?我凭民心清君侧! 作者:飞天圆猪
第71章 松赞干布
永徽元年,十月。
吐蕃,逻些,布达拉宫红宫深处。
炉火熊熊,驱散着高原夜晚的刺骨寒意,却驱不散松赞干布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沉重疲惫。
他斜倚在铺着厚厚豹皮的王座上,身上裹着来自大唐的锦缎棉袍,膝上搭着一张雪白的牦牛皮毯。
案几上堆放着用新创制的藏文书写的奏报和律令草案。
还有几卷来自长安、用汉文写就的国书。
“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冲破喉咙。
他连忙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待平息下来,他缓缓移开手帕,那洁白的丝帕中央,赫然洇开一抹刺目的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帕攥紧,藏入袖中。
“赞普”
侍立在侧的老内相贡嘎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松赞干布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这样的咳血,己非一日。
自从数年前亲征象雄归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便如同附骨之疽,缠上了这位曾经如雪山雄鹰般矫健的赞普。
高原苦寒,征战劳顿,加上呕心沥血于国事——创制文字、厘定法律。
设立“如”和“东岱”的军政体系、营建逻些城、与大唐周旋
桩桩件件都耗费了无尽的心力。
曾经能挽强弓、驭烈马的身躯,如今却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关节在阴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呼吸也比往日艰难了许多。
苯教巫师兼医者换了一拨又一拨。
珍贵的药材从象雄、泥婆罗甚至大唐源源不断地送来。
药石灌下去无数,病情却时好时坏,如同这高原的天气,反复无常。
近半年来,那胸闷气短、咳血的症状愈发频繁,精力也大不如前。
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火焰正在体内悄然黯淡。
烦恼如同盘旋在布达拉宫上空的秃鹫,挥之不去。
他松赞干布,十三岁继位。
少年时便以铁腕和智慧平定苏毗、羊同,统一了西分五裂的高原诸部,建立了强盛的吐蕃王朝。
他雄心万丈,要像东方的天可汗李世民一样,开创一个属于吐蕃的辉煌时代!
然而,这具身体却成了最大的拖累。
他还有许多宏图未展。
他想让藏文真正普及,取代各部的方言;
他想让《十善法律》深入人心,彻底改变吐蕃“重兵轻法”的旧俗;
他想进一步巩固王权,削弱那些依旧盘踞地方、心怀叵测的旧贵族势力;
他还想将吐蕃的疆域和影响力,推向更广阔的天地。
可如今,批阅奏报超过一个时辰,眼前便阵阵发黑,议事时也常感精神不济。
力不从心之感,像冰冷的雪水,时刻浸泡着他骄傲的心。
他唯一的儿子贡松贡赞,才华横溢,本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然而天妒英才,贡松贡赞竟先他一步病逝!
这打击几乎摧垮了他。
如今膝下唯有年幼的孙子芒松芒赞。
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子,如何能驾驭这刚刚统一、暗流汹涌的高原?
如何能压制那些手握重兵、各怀心思的贵族?
尤其是那位能力卓绝、功勋赫赫的大论——噶尔·东赞域松(即禄东赞)。
禄东赞是他的左膀右臂。
出使大唐迎回文成公主,制定律法,整饬军政,功不可没。
但权力是一剂毒药。
松赞干布深知,自己一旦撒手人寰,幼主临朝。
噶尔家族凭借其巨大的威望和遍布朝野的势力,必然大权独揽。
禄东赞本人或许忠诚,但其子孙呢?
他们会不会成为架空王权的权臣?
甚至取而代之?
每每思及此,松赞干布便觉心头如压巨石,彻夜难眠。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为芒松芒赞铺路,需要时间来制衡噶尔家族,需要时间来巩固王权的根基!
可这身体还能给他多少时间?
与大唐的“甥舅之盟”是他重要的政治遗产。
文成公主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先进的技艺和文化,更维系着两国表面上的和平,为吐蕃争取了宝贵的发展期。
他深知大唐的强大,尤其是那位天可汗李世民的雄才大略。
虽然李世民据说己“驾崩”,新帝李治年轻,但贞观留下的底子依旧雄厚。
吐蕃目前不宜与之全面冲突。
他需要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利用和平环境继续积蓄力量。
然而,他也能感觉到:
高原上一些年轻的贵族将领,对富庶的河西、陇右乃至西域,早己虎视眈眈,渴望通过战争掠夺财富和荣耀。
他一旦离世,这些鹰派在噶尔家族的默许甚至推动下,很可能打破平衡。
将吐蕃拖入与大唐的长期战争。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战争会耗尽他苦心积累的国力。
“文成”
松赞干布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见文成公主居住的宫殿方向。
这位来自大唐的公主,聪慧娴雅,在吐蕃深得人心,也是维系唐蕃关系的重要纽带。
她或许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真正信任、托付一些心事的人。
但有些事,关乎吐蕃国运和王权的根本,即使是她,也无法分担。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松赞干布佝偻着身体,紧紧抓住王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贡嘎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递上温热的酥油茶。
松赞干布喘息着,喝下一口。
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却无法温暖他心底的寒意。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憔悴而依然坚毅的面容。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却依然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高原的寒风在宫殿外呼啸,仿佛在低吟着这位一代雄主内心最深沉的忧虑与不甘。
时间,成了他最奢侈也最迫切渴望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但吐蕃的未来,如同这高原变幻莫测的风云,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为他的孙子,为他的吐蕃,布下尽可能稳固的棋局。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官躬身快步走入殿内,在贡嘎耳边低语了几句。
贡嘎眉头微蹙,随即转向松赞干布,声音恭敬而清晰:
“赞普,边境苏毗如来报。南诏国主细奴逻派遣使团前来逻些,言称‘睦邻修好,互通有无’”
“并携国书礼物,欲觐见赞普,尤其欲探望文成公主殿下。”
“南诏?”
松赞干布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神掠过一丝疲惫的漠然。
他依稀记得这是大唐西南边陲新近归附的一个小邦。
这种边鄙小国的朝贺,在他统一高原、与大唐天可汗结盟的岁月里,早己司空见惯,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无非是些寻求庇护或贸易便利的举动罢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贡嘎按惯例接待便是,不必烦扰他。
贡嘎却并未立刻领命退下,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使团名单中,还有一人。据称是南诏国主的座上宾,此次随行,名为——李承乾。”
“李承乾?!”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松赞干布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眯起,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身体虽未大幅前倾,但握着王座扶手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剧烈的情绪波动又引得他一阵压抑的闷咳。
他强忍着,目光沉沉地望向贡嘎。
“李承乾,可是大唐太宗文皇帝那位,贞观十七年因事被废黜的太子?”
松赞干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吐蕃在大唐长安布有细作,重大朝野变故皆会密报逻些。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逆案发,震动天下。
太宗皇帝下诏废太子为庶人,流徙黔州,此事天下皆知,细作自然详细报回。
后来贞观二十年太宗“驾崩”,新帝李治登基,这些重大事件,逻些宫中皆有记录。
一个本该在黔州的废太子,怎么会出现在西南边陲?
还成了一个小国南诏国主的座上宾?
这太诡异了!
文成公主入藏是在贞观十五年,彼时李承乾还是地位稳固的太子。
两人虽名义上是兄妹,但李承乾被废是在两年后的贞观十七年,文成公主远在吐蕃,与这位“阿兄”绝无可能有深交。
李承乾此时来访,用意何在?
是借机逃离流放地?还是另有所图?
南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是大唐新帝李治的某种默许或驱赶?
还是李承乾自行其是,想借吐蕃之地寻求庇护甚至东山再起?
一瞬间,无数的疑问和可能性挤满了松赞干布本的脑海。
身体的痛苦仿佛被暂时压制,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政治家的高度警觉。
这绝非寻常的朝觐!
这背后隐藏的变数,可能搅动他本己艰难维持的平衡。
他缓缓靠回王座,紧攥着袖中那方染血的手帕,脸色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
但那深陷的眼窝中,审视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凝聚。
他不再看贡嘎,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看清那个带着“废太子”身份、突然出现在吐蕃边境的谜一样的男人。
“南诏使团何时抵达逻些?”
松赞干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回赞普,行程约需半月。”
“知道了。”
松赞干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
“按最高规格准备接待南诏使团。待其抵达,安排先行觐见文成公主。”
他顿了顿,再睁开眼时,眸中己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至于那位李承乾。待他见过公主后,立刻带来见我。孤,要亲自见见这位贞观十七年被废的‘大唐前太子’。”
“喏!”
贡嘎肃然领命。
侍卫官退下,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松赞干布摩挲着袖中染血的手帕,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
但这一次,疲惫中却夹杂着一股的火焰。
李承乾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棋局的变子。
让这位深陷病痛与国事忧虑的吐蕃赞普,在生命的暮色中,不得不再次绷紧了心弦。
他需要时间,而这个不速之客,却可能成为他时间棋盘上最大的变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