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南方潜龙，搅动风云

显庆二年，夏。

洛阳一处隐秘皇家别苑。

夏日的蝉鸣聒噪刺耳，却压不住李世民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炸裂的怒火。

黑齿常之带回的长安密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放肆！狂妄！她武媚安敢如此！”

一声暴怒的厉喝在静室内炸响，伴随着茶盏被狠狠掼碎在地的刺耳声响。

李世民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他指着长安的方向，指尖都在发颤：

“调离褚遂良！构陷辅机谋反！流放黔州！好！好得很！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朕朕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以为她能安分守己，只是为稚奴分忧！”

他来回疾走，步伐沉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砖踏碎。

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痛彻心扉的失望。

“朕知道稚奴身子不行！风疾磨人，国事繁重！朕默许她参详奏疏，是想着总比让稚奴独自硬扛，或是让辅机独揽大权要好！”

“她一个后宫妇人，在朝中无根无基，能翻起什么浪来？朕以为稚奴能制衡她！以为她能识大体，知进退！”

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自嘲与悔恨，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哗啦作响。

“可朕错了！大错特错！朕低估了她的野心，更低估了她的狠毒手腕！她哪里是分忧？她分明是在一步步蚕食！”

“清除异己，安插党羽，如今竟敢堂而皇之地坐在那朝堂之上！丹壁之侧，设凤座？！与天子同朝听政？！”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怒，

“她一介女流！非我李唐血脉！有何资格立于朝堂，对国事指手画脚？！”

“这是僭越！是对皇权的践踏！是对我大唐列祖列宗的羞辱！”

废太子李忠一事，他虽有微词，觉得稚奴操之过急，但念及李忠生母卑微。

且武媚手段凌厉，为弘儿铺路也算说得过去，他这个“己死”的皇祖父，也只能默然。

可如今这“二圣临朝”，己经彻底撕碎了所有遮羞布，触碰到了他身为帝王、身为李氏皇族守护者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回长安！立刻！马上！

他要撕下这假死的伪装，他要站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将那僭越的凤座砸个粉碎！

他要让武媚知道，谁才是这大唐江山真正的主宰！

他要替他那被病痛和权欲蒙蔽了双眼的稚奴，收拾这岌岌可危的残局！

“备马！即刻备马！”

李世民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决绝，

“朕要回长安！朕要亲自去问问稚奴，问问那个武媚娘！他们到底要把这大唐江山，带到什么鬼地方去！”

就在这怒火燎原、势不可挡之际，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如同冰泉般在门口响起：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此时回京，恐非吉兆。”

袁天罡一身素色道袍，不知何时己悄然立于门廊阴影处，如同融入画中的山石。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时空迷雾。

“国师？”

李世民强压怒火，但语气依旧生硬，

“你也要阻朕？难道你没看到那妖妇是如何祸乱朝纲、践踏祖制的吗？！朕岂能坐视不理！”

袁天罡缓步走入室内，无视地上狼藉的碎片，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明鉴。武后所为，确是倒行逆施，祸乱之始。然”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李世民燃烧着怒火的双眼，

“陛下此时现身，固然能震慑一时，然则前功尽弃矣。陛下‘驾崩’之局，乃引蛇出洞、窥探天机之关键。”

“若此时暴露，武后及其党羽必如惊弓之鸟，或铤而走险，或深潜蛰伏，其真正祸心与潜藏之毒瘤，反难尽除。”

“且陛下骤然现身，朝野震动，天下汹汹，于病体沉疴的今上，恐非福泽，反是催命之劫。”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袁天罡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怒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不得不承认，袁天罡所言确有道理。

假死布局，就是为了看清那最终的劫数。

若此刻回去，武媚必定警觉，之前所有的隐忍都将付诸东流。

而且，稚奴那孱弱的身体，能承受得住“父皇死而复生”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朝局动荡吗？

“难道难道就任由她如此猖狂下去？！”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不甘与痛苦，指节捏得发白。

袁天罡的目光投向窗外南方的天际，那里星河初现。

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带着一种洞察天机的神秘感：

“陛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老臣近日夜观天象，见南方星野，有潜龙之气勃发，其势隐忍己久，今如蛰雷初动，锋芒渐露，首冲紫微。”

“其光虽隐于南疆烟瘴，然其势己成，不可阻挡。此乃变数，亦是一线生机。”

“南方？潜龙？”

李世民眼神猛地一凝，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承乾！

南诏！

黑齿带回的消息，承乾似乎在那里经营得不错？

难道？

袁天罡微微颔首，仿佛看穿了李世民心中所想，却并未点破：

“天机不可尽泄。然此变数己生，其势正盛。陛下，此时非轻举妄动之时。当如渊渟岳峙，静观其变。”

“待那南方之龙搅动风云，牵引劫数，使其尽显于光天化日之下，方是陛下重临寰宇、拨乱反正之最佳时机！”

“此刻贸然入局，恐反受其乱。请陛下再忍一时之愤，以待天时！”

袁天罡的话语如同带着某种魔力，让李世民胸中翻腾的怒火渐渐平息。

随后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冰冷锋芒的算计。

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深邃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南方潜龙搅动风云”

他低声重复着，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充满期待与冷酷的光芒所取代。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暂时压下。

“好。国师，朕便再等等。”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冷，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朕倒要看看，这南方的龙，究竟能搅起多大的风浪！也看看，那武媚娘，还能得意到几时！”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穿透了重重夜幕。

仿佛己看到了长安城那即将到来的、血与火交织的风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