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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风雪临屯

书名:乱世负红颜 作者:纳兰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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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风雪临屯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一日。

一夜风雪簌簌落满荒原。北风从兴安岭的方向灌下来,把碎雪卷成一道道白茫茫的烟,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用一把巨大的扫帚把天地间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平。

萧羽峰巡查完营地后回到中军帐里,灯还亮着。他没有合眼,只在桌案边坐了大半夜,把舆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天亮之前他走出帐篷,靴子踩在覆了薄雪的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风灌进领口,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际线,然后转身传令——拔营。

队伍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重新上路。按原定计划,两日之内就能抵达绥化外围,可连日寒潮骤降,连夜落雪封盖了土路,原本平坦的平原官道尽数被积雪掩埋,深浅难辨。前面探路的斥候快马折返,报告说官道被雪埋了大半,有几段路马车过不去,附近还有日伪军新增的哨卡在巡视。

萧羽峰勒住马站在路边的一块高坡上,目光从前方白茫茫的官道移到西侧绵延的山影上。他沉默了片刻,侧头对身边的传令官说:“不走官道了。往西偏,绕大兴安岭东麓的缓坡走山路。官道上有哨卡,大股队伍过不去,山路上反倒清净。”他说完调转马头朝后方车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让各队把物资重新捆扎,山路颠簸,能绑紧的都绑紧。”

队伍随即折向偏西方向,沿着大兴安岭东麓的浅山缓坡向北穿插迂回。这条山路偏僻荒寂,多是早年满人和猎户走出来的老山道,有的路段窄得只容一辆板车通过,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艰难地呼吸。两侧是覆雪的矮林和冻土坡地,松枝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偶尔有被惊起的飞鸟扑棱棱地窜出来,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

虽然路面难行、行军速度被迫放缓,可胜在隐蔽安全。这山道上没有日军哨卡,也没有伪军巡逻队,偶尔在路边看见一两处被废弃的猎户窝棚,门板歪斜着,棚顶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支架。队伍沿着山道走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分停下来扎营时,单伯查了一下里程——比走平原少推进了大半,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走山路至少不会被堵在半路。

单伯蹲在火堆边,从怀里掏出那本磨得边角卷起的旧账本,借着火光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心中估算什么。孙伯母坐在板车边沿,手里攥着针线,把一件破了袖口的旧棉袍翻出来补。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了,她补了两针就停下来搓搓冻僵的手指,又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下头继续穿。他们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当,像是在说——不管路多难走,日子还是照常要过的。

二月二日,队伍在兴安东麓的雪林和沟谷间继续稳步穿行。沿途尽是覆雪的矮林和冻土坡地,山林连绵,人烟稀少。萧羽峰每日分出多组探骑前出侦查,严防山林藏伏和后路被断。有一组斥候在午后折返时带来了一条消息——前方二里开外有一处谷地坳口,里面有片错落的土坯老屋,像是一座屯落,背靠兴安余脉,四周环绕着连片的榆树林。斥候说那屯子看起来不大,但是这条路线上唯一能补充饮水和歇脚的地方。

二月三日清晨,风雪稍歇,前路视野豁然开阔。婉柔坐在板车上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前方山谷坳里那片错落的土坯老屋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屋顶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从烟囱里升起来,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萧羽峰策马来到板车旁边勒住了缰绳。他没有下马,俯身对婉柔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朝身后的队伍招了一下手,四名亲兵立刻策马上前。他的目光扫过婉柔身后的板车和女眷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稳:“山路难走,队伍已经拖了两天,女眷们需要个安稳地方歇脚。你们四人随车护送少夫人和女眷们先行进村,探查村内空屋和粮草储备,低调行事,切勿张扬。”他又转向婉柔:“我率余下主力散开巡防,排查四周山道和隘口。若有突发状况,鸣枪三响为号。”他说完调转马头,带着主力向屯子外围的山林方向散开。

婉柔的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山道缓缓向那座屯落驶去。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醒来的妞妞揽在怀里。云子走在板车右侧,目光扫过两边的榆树林,脚步比平时略慢了一些。小雯坐在车尾,把包袱又紧了紧。妞妞揉着眼睛从林倩怀里探出头,小声问了一句:“姐姐,我们要到哪里去?”婉柔低头看着她:“到一个能歇脚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们可以生火做饭,不用在风口上睡了。”

马车驶进屯口的时候,最先撞进耳朵里的声音不是鸡鸣犬吠,而是哭喊声和打骂声。那些声音从屯子深处传出来,尖锐、破碎,夹杂着摔东西的闷响和粗暴的呵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碎。婉柔的手指在车帘边缘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四名护卫也警觉起来,其中一人把手按在刀柄上,压低声音说:“少夫人,前面有情况。您和女眷们在车上别动,属下去看看。”他说完策马往前走了几十步,在屯口一棵老榆树后面勒住马,侧头望了一眼,很快便折返回来,面色沉了下去:“少夫人,是伪军。约莫四五十人,正在挨家挨户搜刮粮食和冬衣,还抓了不少年轻男人。估计是日军派出来征粮抓丁的,这种队伍最是横行霸道,沿途百姓被他们祸害了不少。”

婉柔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站在屯口朝里望去。她看见跪在结冰泥地上的老妇人正抱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腿不撒手,嘴里喊着“别抓我儿子”。那年轻男人被两个伪军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往外拖,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旁边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门板已经被踹歪了半扇,屋里的棉被和粮袋散了一地,几个伪军正把还能用的东西往外搬。更远处有一个小姑娘蹲在自家倒了一半的院墙根下,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抖。

婉柔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抬脚往前走去。林倩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婉柔——”她没有停。

她走到那群伪军面前的时候,领头的伪军队长正从一户人家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装着半袋粮食的粗布口袋,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见婉柔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穿得不差,容貌出众,身后只跟着几个人,随行的护卫拢共就四个。他的目光从婉柔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一众女眷身上,嘴角慢慢咧开了。

婉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清楚楚的恳切:“诸位,关外百姓常年苦寒,如今寒冬未消,粮食和棉衣都是他们赖以活命的根基。还望诸位高抬贵手,手下留情,莫要再为难这些乡民了。”

领头的伪军把那只粮袋往地上一顿,嗤笑出声:“哪来的娇生惯养的妇人,也敢管皇军交办的差事?关外地界,轮得到你多嘴?”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婉柔和林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语气越发轻浮下作,“我看你们这群女子生得标致动人,正好随我们回据点,伺候各位长官,也算你们的福气!”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几个伪军已经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拉扯人。四名护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身形疾闪,稳稳将婉柔和一众女眷护在身后。为首的护卫沉声说了一句:“后退!再进一步,刀不认人。”伪军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四个人,四五十人,这刀拔得再快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婉柔站在护卫身后,看着那些伪军越围越近,看着跪在旁边的老妇人还在拼命抓着儿子的裤腿不松手,看着那个蹲在墙根下的小姑娘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攥紧了袖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守住防线,不要主动滥杀。优先护住周边无辜百姓,不要误伤乡民。只击退、驱离,不纠缠。鸣枪——”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屯口那片灰白的天,“鸣枪三响。”

护卫没有犹豫。抬手朝天连开三枪。尖锐的枪声划破村落上空,惊起山林中一片飞鸟,在灰白的天空中散成无数个黑点又落入远方的林子里。

屯子外面瞬间炸开了。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地底下翻涌的闷雷,由远及近,由散到聚,连成一片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发颤。三百精锐从隐蔽的山林边缘冲出来,像一道突然被拉开闸门的黑色洪流,沿着屯口那条覆雪的土路瞬间涌入了村庄。战马踏碎了地上薄薄的冰壳,马蹄扬起的碎雪在晨光中像一层白雾。

伪军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穿着深色军装的人已经冲到了面前。三百人对四五十人,从人数到战力都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精锐们进退有度、攻防有序,有人策马截断伪军后路,有人下马配合推进,像一张被反复训练过无数次的网,把那些乌合之众逼得节节后退。伪军队长还想拔枪,刀背砸在他手腕上,枪脱了手滚进了路边的雪堆里。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才没有摔倒。

不到片刻功夫,几十名伪军从村子两头逃了出去,有的连鞋都跑掉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屯外的树林里。村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屋檐时带动破损门板的吱呀声和几间被翻过的屋子里偶尔传出的抽泣声。

婉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将信将疑——像是还不敢相信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真的走了。她放下攥着袖口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这时单伯从板车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肩上还扛着一只装粮的布袋。他放下布袋,蹲在一个摔倒在地的老妇人身边,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大嫂,没事了,那些人走了。”那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单伯没有挣开,就让她攥着,等她自己慢慢松下来。孙伯母也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卷旧棉布,蹲在墙根下那小姑娘面前,把棉布裹在她冻得发紫的脚上,一边裹一边念叨:“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光着脚站地上呢……造孽啊……”那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的好意。孙伯母没有多话,只是把棉布裹好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旧棉袍,步子有些蹒跚,可腰杆还算直。他在婉柔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确认的事,然后忽然回身朝屯子里扬声喊了一句什么,是满语,婉柔没有听懂。

可他话音刚落,整座屯子的人都动了。男女老少不分长幼,齐刷刷地跪倒在覆雪的冻土上,黑压压一片,像是被一阵风吹倒的麦子。那些哭喊声停了,咒骂声停了,所有人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多谢苏月主子搭救!”

“感念苏月主子庇佑!”

婉柔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看林倩。林倩也是一脸茫然,快步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这……他们说什么?

苏月主子是谁?”

妞妞从板车上跳下来跑到婉柔身边,攥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小雯也愣住了,攥着云子的袖子问:“云子姐姐,什么是苏月主子?”云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又看了看婉柔满脸懵懂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她心里也在想,那些人跪下来的姿态不像是认错了人,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们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婉柔蹲下来扶住那位老村长的胳膊:“老伯,快请起来。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苏月主子。我姓叶,是从奉天来的,路过这里。”

村长被她搀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可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婉柔脸上,越看越激动,眼眶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姑娘,你不晓得——你跟我们祠堂里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转身朝屯子东头那座低矮的老祠堂走去,“你随我来一看便知。”

一行人跟着他走进祠堂。祠堂不大,土坯墙上挂着几块旧匾额和褪了色的族谱,正中的供桌上供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穿着一身满族式样的衣裳,眉眼柔和,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正在看着什么。婉柔站在画像面前,看了好久——那眉眼、那轮廓,确实像极了她自己。可画像上的女子比她年长一些,眉宇间多了一层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这片林子里经历了太多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温和。她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到供桌角落那行细小的字上:“叶赫那拉·苏克苏比雅”。

村长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颤:“那是顺治初年的事了。先帝皇太极驾崩之后,睿亲王多尔衮做了摄政王,领着八旗大军倾巢南下入关,一路朝着山海关和北京推进。关外各处村寨都在强行征兵,我们这大兴安岭深处的屯子也没能幸免……

世代供奉。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全被征调随军南下,屯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粮食断了,地里无人耕种,年年都有人冻饿而死。偏偏这林子里头熊、狼成群结队,没了壮年男人持械守村,野兽夜夜闯进村舍,叼走牲畜,伤了老人孩童。我们守着这片山林,眼瞅着村子就要散了。”

而这支部族,正是与叶家镶蓝旗同宗同源的叶赫那拉旁支。

他顿了一下,指着那幅画像:“就在那时候,来了一位姑娘,便是画像上的苏月主子。她随身带着充足的粮草,全部分给了村里挨饿的老小。她精通骑射狩猎,手把手教我们这些妇人和老人辨识兽道、制作猎弓陷阱,学会自保。还教我们挑向阳坡地开垦,储存风干肉和干果熬过寒冬。她在村里住了很久才离去。我们感念她活命的恩德,便绘下她的样貌,世代供奉。祖辈传下祖训,永世不忘叶赫那拉苏月主子的恩情。”

村长转回头,目光落在婉柔脸上:“敢问姑娘,您本家姓氏是?”婉柔轻声说:“我姓叶,祖上是叶赫那拉氏。”村长的手猛地一抖,一下子跪了下去,身后的百姓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果然是苏月主子血脉!是主子再临世间救我们了!”

婉柔连忙弯腰扶他:“老伯您快起来,我只是几百年后的后人,并非苏月主子本人,万万不能行这么大的礼……”可村长不肯起来,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姑娘,你救了我们的命啊!今天那些人要是把粮和冬衣都抢走了,我们这个冬天又要死人了……去年冬天就冻死了七个人,有三个是娃娃。你来了,你就当是主子又来了。”他攥着婉柔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主子当年教我们熬过了最难的冬天,如今你又把我们从那群畜生手里抢回来。你不认,我们也认。你就是苏月主子派来的。”

婉柔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每一双眼睛里都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伸到面前的手。她没有再推辞。她只是蹲下来,握住了村长那双布满老茧和冻伤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在这里歇几天,走之前一定帮你们把缺的东西补上。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过完这个冬天的。”

那天下午,单伯带着几个士兵挨家挨户地查看受损情况。他把每家的损失都记在那本旧账本上,门板坏了几扇、窗户破了几处、粮袋被抢了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住了脚步,那家的门板被踹成了两截歪在雪地里,屋里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粗粮,一颗一颗地往碗里拾。单伯蹲下来帮他捡,老汉抬头看了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捡起来的粮递过去,单伯接过来放回碗里,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配合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孙伯母坐在村里的石碾盘旁边,身边围着几个妇人和孩子,她把带来的针线分给她们,教她们怎么补那种被撕破的棉衣。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走过来,孙伯母看了一眼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什么都没说,把自己棉袍里贴身的最后一块干粮掏出来,掰碎了泡在水里,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孩子吃。那年轻女人蹲在旁边看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雪地上,可她不敢出声,怕惊着孩子。

傍晚时分,屯子里的人自发地聚到了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各家各户凑了些木柴和干草,生了几堆火。火光把整片空地照得暖融融的,孩子们在火堆边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火堆边低声说着话,像是在确认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婉柔坐在火堆边,怀里抱着妞妞。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婉柔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林倩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草茎,一下一下地拨着火堆边缘的灰烬。

林倩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在叶府,你抱着婉清在回廊上看烟花。那时候雪也这么大,烟花从城墙那边升起来,把整条回廊都照亮了。婉清说‘六姐你看那个是红色的’、‘六姐你看那个炸开像菊花’,你一个一个地指给她看。”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嫁人了,我还能不能站在你身后看烟花。”

婉柔偏过头看着她,火光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你现在不就在我身后吗?”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枯草丢进火堆里:“不一样。那时候你还在叶府,还不是谁的妻子。现在你是萧家的人了,可我总觉得你心里憋着太多东西。”她没有看婉柔,目光落在火苗上,“有时候你站在那儿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婉柔把怀里的妞妞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林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说胡话,谁都不认识,只认你。额娘急得不得了,你蹲在床边守了我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你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永远不长大了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直那样待着。”

林倩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那时候说不出口。”婉柔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想说了,又觉得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日子照旧要过,路照旧要走。可我现在想说了——林倩,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我,我这一路上心里一直很踏实。不是因为你知道路怎么走,是因为只要你在,我就不觉得前面是黑的。”

林倩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大氅边角往上拢了拢,指尖在那层粗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火苗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又落下。云子坐在火堆对面,把一根枯枝推进火堆里,目光从那根枯枝的末端抬起来,落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她看见林倩替婉柔拢大氅的动作停的那一下,看见婉柔侧过头去看林倩时眼底的光。那道光和她在火堆边看见过的任何光都不一样——不是篝火反照出来的,是那个人自己里面透出来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上。她不知道那种光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主仆之间会有的光。

那天夜里萧羽峰巡查完营地,在屯口遇见了单伯。单伯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口,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翻那本旧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羽峰走近,便站起来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少帅,这屯子的情况属下已经大致清点过了。粮草损耗不大,但冬衣和药材几乎被搜刮空了,接下来几日必须从咱们的军需里匀出一部分接济他们。另外——”他顿了一下,“村里有几个孩子冻伤了脚,还有几个老人受了风寒,孙氏已经用咱们带的草药在熬汤了,可药材撑不了多久。”萧羽峰听完沉默了一下:“军需那边能匀多少就匀多少,先紧着老人和孩子。药材不够的话,让斥候去附近镇上看看能不能买一些。”

萧羽峰说完没有立刻走,又补了一句:“单伯,你跟在少夫人身边这么久,你觉得她今天在屯子口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像她以前的性子?”单伯想了想:“少夫人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见人受难也会心软,可那时候她做不了什么。现在她不一样了——她看见有人受苦,她会走上去。少帅,少夫人变了很多。”萧羽峰没有再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一天夜里,屯子里的人在火堆边坐了很久。有人低声讲起去年冬天冻死的老人和孩子,有人说起那些被伪军抓走后再也没有消息的年轻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那些还活着的人吓跑。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一只旧布鞋,那是他爹走的时候留下的。旁边有人问他“冷不冷”,他摇了摇头,把那只布鞋抱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婉柔把妞妞哄睡之后,走到那个男孩身边蹲了下来。她没有问他爹的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没有?”男孩摇了摇头。婉柔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从林倩手里接过一块麦饼,蹲回去递给他。男孩抬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可他咬第二口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麦饼上,他没有擦,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饼吃完了。

林倩站在不远处,看着婉柔蹲在那个男孩面前的样子——火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边。她想起很久以前,婉柔也是这样的,在叶府后院里蹲下来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那时候林倩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道光还在。

第二天清早,村里的几个老人聚在祠堂门口低声商议着什么。婉柔走过去的时候,老人们看见她,都站起来欠身行礼。村长上前一步,神情比昨晚多了几分恳切:“姑娘,我们昨夜商量了一夜,想求您一件事。”婉柔微微一愣:“老伯您说。”

村长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老人,又转回来:“我们想请您在祠堂里坐一坐,受我们一拜。不是把您当主子,是把您当祖宗血脉留下来的恩人。您不用做什么,就坐着就行。”他顿了一下,“我们这屯子,往上数八代都是叶赫那拉氏的戍边后人。当年苏月主子救了我们祖宗,如今您又救了我们。我们没别的东西能报答,就想让您坐在祖宗画像底下,受我们一炷香。”

婉柔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些老人脸上庄重而恳切的神情,看着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的男男女女。她沉默了一

下,轻声说:“好。”

那一天,她坐在祠堂的供桌旁边,面前是一碗清茶和几样村里人凑出来的干果。屯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来,有的磕头,有的鞠躬,有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多住几天”,有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进来让她摸摸孩子的头。婉柔一直坐着,没有躲,也没有推,只是把每一个人伸过来的手都接住了。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敬重,可她知道这些人给的敬重不是给她的,是给他们心里那个活了几百年的念想。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念想的位置上,替那个叫苏克苏比雅的姑娘接住这份迟来的谢意。

中午的时候,孙伯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祠堂,放在婉柔面前:“少夫人,您从昨儿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东西。那些乡亲轮着来拜,您就坐着受着,可身子是自己的,别熬坏了。”婉柔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粗粮熬的,放了点干野菜,有点咸味,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截。她抬头看着孙伯母:“您也辛苦了,昨天给那几个孩子包脚,手都冻红了吧?”孙伯母摆摆手:“老婆子这点活算什么,年轻的时候比这苦多了。”

林倩从祠堂外面走进来,在婉柔旁边站定。她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坐在画像下面的婉柔,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你坐在这里的样子,和那幅画真的很像。”婉柔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画像:“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当年是带了粮草来的,我今天只是赶走了一群伪军。他们过完这个冬天,下个冬天怎么办?”林倩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做了你能做的。苏月主子当年也是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路他们要自己走,你也是这样。”

火堆边,单伯把借来的纸笔摊在膝盖上,正和村长并排坐着,对着各家各户的名单挨个核对。孙伯母蹲在火堆边上,用一块旧棉布裹着一个冻伤脚踝的小姑娘,一层一层裹得匀匀实实,嘴里念叨着:“脚暖了全身就暖了。”小雯蹲在旁边帮忙递布条,妞妞学着孙伯母的样子,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小围巾解下来,踮着脚想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脖子上围,被小雯一把扶住了才没摔着。

第三天上午,几个青壮年村民扛着几根新砍的松木走进屯口,为首的是之前被伪军抓走又逃回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他的老母亲,两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肩上还扛着一根粗木料。他看见婉柔站在火堆边,远远就停下脚步,把木料放下来,朝她喊了一声:“姑娘!这木料我伐来了!给村里修粮仓搭架子用的,你要是觉得行,我就再伐两根!”婉柔冲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又扛起木料走了。

萧羽峰从屯口那边走过来,站在婉柔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修房子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派人往海伦方向去了,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带消息回来。马占山那边到底什么态度,很快就知道了。”他说完停了一下,“还有,今天已经是二月四日了。明天是除夕。村里的人说,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在哭,前年也是。今年他们想好好过个年,可家家户户都少了人。”他看了婉柔一眼,“你和林倩商量一下,你与林倩合计一番明日除夕安排,让屯里百姓好好吃顿安稳年饭。能让这屯子里的人把这一年最后一顿饭吃踏实了,比多修一间房管用。”

婉柔站在火堆边,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那些正在修房子的人影,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除夕和往年不一样。往年除夕是团圆的日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守岁,暖洋洋的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可今年的除夕,有太多人家少了一双筷子、空了一把椅子。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活着的人还要吃饭,还要过年,还要在每年这时候假装一切如常地围坐在一起。她轻声说:“好,我想办法让大家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那天晚上婉柔在火堆边把所有能帮忙的人都叫了过来——单伯、孙伯母、林倩、云子、小雯,还有屯子里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她坐在一块木墩上,面前铺着一张从单伯那借来的旧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夕”两个字,旁边画了几道杠,像是算账用的。

“各家凑一凑,能匀出多少粗面?”她问。

单伯翻了一下账本:“粗面大概还有三四十斤,加上咱们军需里匀出来的,勉强够所有人吃一顿饺子。肉是没有的,但村里有几户还存着干菜和野菇,凑一凑能做个馅。”

孙伯母接话:“饺子皮我带着几个妇人擀,你们年轻人别插手,你们手笨,越帮越慢。”

林倩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想了想说:“村里还有几个孩子,去年冬天没了爹娘,今年除夕没人领。让他们上咱们这边来吃,挤一挤也能坐得下。我在叶府的时候,每年除夕那些没处去的下人都会被叫到偏厅一起吃饺子。人多不怕,怕的是有人落单。”

婉柔侧过头看了林倩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林倩没有看她,低头把那根草茎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可婉柔看见她绕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攥紧又松开。

云子一直站在火堆外围,没怎么说话。她低头拨弄着脚边一根半埋在雪里的枯枝,也不插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木桩。可她听见林倩说“怕的是有人落单”的时候,手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屯子里就有人起来了。各家各户把攒着不舍得吃的白面、干菜、野菇、冻梨都拿了出来,有人端着一碗粗盐,有人抱着一捆干柴,放在祠堂前面那块空地上。孙伯母带着几个妇人用门板搭了一张长案,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把面粉倒上去,开始和面。林倩蹲在一边择干菜,把已经发黄发硬的根茎掐掉,把能用的叶子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碗里,动作又快又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小雯在旁边帮忙烧水,云子在劈柴,单伯把人分成几拨,轮着来、错开去,每一拨人来了就干一会儿,干完就回去歇着,不让任何人累垮。妞妞和几个屯里的孩子蹲在院墙根下分冻梨,一人一个,舔一口冰碴子,咧嘴笑一下。

婉柔从屋里出来,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见火光和忙活的背影们映在雪地上。她把大氅拢了拢,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步。林倩正好抬起头看见她,把手里择好的干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迎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快到正午的时候,屯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去海伦的人回来了!”萧羽峰从祠堂里走出来,快步走向屯口。两个斥候翻身下马,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其中一人的马鞍侧面挂着一只鼓囊囊的粗布袋。他们走到萧羽峰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萧羽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朝祠堂走去。

婉柔跟在他身后进了祠堂。门关上之后,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纸是粗糙麻纸揉皱了又被抚平的,边缘有汗渍浸出来的水痕,墨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硬气:“羽峰兄亲启。马某在此,松嫩平原上还站着人。日方来人催了三次,第一次带了厚礼,第二次加了条件,第三次来了张景惠本人。我没答应,也没回绝,在拖。你路上慢行,我在海伦等你到了再松这口气。”落款是马占山三个字,笔画重得像刀刻的。

萧羽峰把信纸折好,攥在手里,片刻之后才松开。他抬起头看向婉柔,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亮了一小片:“他在等我们。”婉柔轻声说:“那就别让他等太久。”

除夕夜的海兰伙洛屯,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七八张用门板和木桩搭起来的简易长桌。村里所有老人和孩子都来了,青壮年们蹲在火堆边,手里捧着碗,碗里的热气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可每个人都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孙伯母带着几个妇人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来,一碗一碗地端到桌上。饺子不大,皮擀得有些厚,馅里掺了干菜和野菇,肉星没几粒,可每个人端到碗里的时候都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碗热东西是真的。

婉柔端着碗,坐在火堆边。林倩坐在她旁边,妞妞靠在她膝盖上。妞妞手里攥着一个冻梨,咬一口吸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这个梨好甜。”婉柔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嘴角的冰碴子。孙伯母坐在她们旁边的木桩上,手里也端着一碗饺子,碗沿的热气扑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吃了一个,嚼得很慢很慢,忽然说了句:“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雪地里摆长桌吃饺子的。这场面,够记一辈子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人忽然低着头,吃了一口饺子,眼泪就砸进了碗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了一半到一个空碗里,放在身旁那只没有人坐的凳子上。她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只碗朝前推了推。

婉柔看着那只空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化开了。她站起来,端着自己那碗饺子走到那只空碗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一半饺子拨了进去。她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吃了一口。林倩没有说话,云子也没有说话。妞妞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安静了,她只是仰起脸看着婉柔,小声问了一句:“姐姐,那个碗是给谁的呀?”婉柔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是留给还没有回来的人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老人的碗里又落下了一滴泪,他低下头吃了一大口饺子,混着眼泪嚼了嚼咽下去。旁边的年轻女人把空碗端起来,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了很久。

夜深了,火堆快熄了。妞妞已经靠在林倩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衣角不松。婉柔还没有回屋,她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转着。林倩坐在她旁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婉柔,等春天到了,你想去哪里?”婉柔把碗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她:“等春天到了,先把五姐接出来。把她从那间屋子里拉出来,让她重新学会吃饭、学会睡觉、学会活着。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我想回家看看。不管那座宅子变成什么样了,我想回去看看额娘。想回去看看那些还留在那里的人。”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我陪你去。”婉柔没有回答,可她翻过手来,把林倩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说话,火堆的余烬在她们面前微微发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萧羽峰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火堆边那两道并肩而坐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祠堂。他坐在灯下拿出马占山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贴着胸口放好。他知道春天还在很远的路上,可有人愿意等,有人愿意走,那这条路就还没有断。

奉天城里的叶府,除夕夜也亮着灯。只是那灯光和往年不一样了,冷清了许多,许多位置都空着。远在海兰伙洛屯的火堆边上,婉柔握着林倩的手,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悄悄放进了心里——只要还有人在身边,乱世就不算绝路。

(第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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