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书名:乱世负红颜 作者:纳兰木楠
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六日,大年初一。
奉天城的年关气息浓得化不开。街巷两旁的铺子门板上贴了新裁的红纸,有些人家门口挂了灯笼,在灰白的天光下晃着暗红色的光。卖年糕和冻梨的小摊前排着队,孩子们攥着刚买的鞭炮在巷口追逐,炸响的噼啪声被北风裹着传出去老远,很快就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烧纸钱和供香的淡淡气味,混着炸年货的油烟,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看不见的旧布。
刘白山倚在城西老宅巷口的墙根下,帽檐压得很低,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碎雪。他没有动,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老木桩,目光穿过巷口,落在那几个追逐鞭炮的孩子身上。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手里的糖葫芦滚出去沾了灰。她没有哭,爬起来拍拍膝盖,捡起糖葫芦吹了吹,又笑着去追前面的人了。
刘白山看着那个小姑娘,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天,他刚从长白山跑货回来,背着一捆山货和一包野枣,蹲在叶府后巷的墙根底下等她。手冻得发僵,他就把手指夹在腋窝里焐着,远远看见她从侧门出来,端着茶盘,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走到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冻红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那包野枣,嘴角弯了一下。他说“给你带的”,她说“你以后别老给我带东西了”,他说“我就爱带”,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以为每一个年关都能蹲在同一个墙根底下,等同一个端茶盘的身影从侧门走出来。他以为还有无数个明年。
可今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玲儿已经不在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那些散乱的头发、那双失去了光却还在看着他的眼睛——那些画面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清楚赵铁生从铁门后面走出来时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日日夜夜盯着赵铁生,把赵铁生的作息、路线、接头频率全部刻进了骨头里,可他每一次向土肥原汇报,得到的回答都是“等”。等鱼浮出水面,等网收拢,等计划大功告成。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他的目光从那个小姑娘身上收回来,落在街对面一家卖干果的铺子上。铺子门口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颗晒干的红枣,边角已经有些发皱了,旁边还有一小堆野枣,干瘪瘪的,个头不大,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盯着那些野枣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去年他给玲儿带的就是这种野枣,他从长白山的深山里一颗一颗摘的,回来的时候兜在怀里的布兜里,走一路捂一路,怕冻坏了。她接过那包枣子的时候,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真甜”。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当时站在她面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却像是有一整片春天提前到了。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野枣,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和去年那个人隔开了——不是时间,是他自己已经变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了。他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正要拐过巷口,一个传令兵快步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刘长官,机关传令——土肥原大佐召集众人开会,马上到。”刘白山把手里攥着的那块干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膝盖,转身朝特务机关大楼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地碎掉又合拢。
会议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土肥原站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板垣征四郎坐在他左首,几名特务机关的骨干分列两侧。刘白山在角落里坐下来,还没有坐稳,土肥原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有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事:“上海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一二八事变全面爆发,日军突袭闸北,十九路军就地反击,现在战场已经铺开了。英美等国正在向日本施压,国联的调查团已经在路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这对我们来说是机会。上海的炮火把国际视线全部牵制住了,关东军可以放手推进伪满洲国的筹备工作。蒋介石虽然已经复出,可他的兵力被牵制在上海方向,短期内无力顾及东北。”
他说到“蒋介石复出”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刘白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刘白山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他知道土肥原那句话的意思——赵铁生那边的情报价值会更大,所以赵铁生暂时还不能动。
板垣接话:“上海战场上,日军第一次总攻已经被十九路军击退了。盐泽幸一指挥不力,军部正在考虑换人。野村吉三郎很快会接手上海战事。但不管上海那边打成什么样,东北的布局不能停。伪满洲国的框架必须在三月之前搭建完成。旅顺那边,溥仪的态度还在摇摆,至今没有正式签字,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关东军必须加紧迫使他配合。另外——”他放低声音,“为了让溥仪安心就范,关东军打算在满洲旧族中择一女,许给溥仪为妃。这件事已经在走流程了,奉天的几个大族都在名单上。叶家首当其冲,叶峰那几个未嫁的女儿,应该很快就会被点名。”
刘白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可他没有抬头。那件事和他无关,他不该在意,也不能在意。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叶家那几个女儿——五小姐婉心,他记得她在二门口送袁斌出征那天穿着素白衣裙的样子,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朵还没落完的花。如果那些人真的要把她送去给溥仪做妃子,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住。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什么都没有显露出来。
土肥原点了点头,转向众人:“上海的战事会牵制关内大部分兵力,但也意味着关东军在这段时间内要独自应对东北的一切变数。赵铁生那条线不能断,蒋介石复出后的兵力调动、南京政府的决策动向——必须通过赵铁生第一时间获取。”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白山脸上,“刘白山,你继续盯紧赵铁生。他现在是我们在奉天获取关内情报最直接的门路,不能有任何闪失。”
刘白山站起来,声音不高:“是。”他垂下眼帘,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会议散后他走出机关大楼的时候,天又飘起了碎雪,细密的雪粒从灰白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奉天城层层叠叠的屋檐和窄巷中。他站在台阶上,仰头让碎雪落在脸上。雪是凉的,落在皮肤上很快就化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东西。他走下台阶,脚步声被碎雪吞没,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装在玻璃瓶里的人,外面是奉天城的万家灯火和年关的热闹,里面只有他自己。
与此同时,叶府的书房里,炉火还在烧着,可屋里的温度却像是比外面还低一些。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关东军司令部转来的函件。函件的措辞客气而冷硬,大意是伪满洲国筹备在即,溥仪即将就任执政,关东军希望在满洲旧族中择一女入宫为妃,以彰“满人治满”之意。叶家作为叶赫那拉氏后裔,首当其冲。函件末尾附了一句话:“望叶大帅于近日内选定合适人选,回复关东军司令部。”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峰把函件看了两遍,放下,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窗外是大年初一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比往年少了太多,可那些细碎的声响还是隔着窗纸透了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把老大和老二叫来。”
叶陵忠和叶陵勇来得很快。两人在书房里坐下,叶峰把那份函件的内容说了一遍,没有绕弯子。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叶陵勇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早就盘算过的冷静:“阿玛,这件事没有退路。关东军既然已经递了函,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不从,就是抗命。叶家已经经不起再被日本人盯上了。”
叶陵忠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叶峰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四丫头和五丫头,你们觉得谁合适?”
叶陵勇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四妹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门,嫁给溥仪等于送她进虎口,怕是一年都撑不住。五妹那边……”他顿了一下,“五妹虽然现在状态不好,但到底底子比四妹强些。而且她性子温顺,不懂反抗,嫁给溥仪之后也不会惹事。关东军要的不过是一个满洲旧族的女子做摆设,不管她心里愿不愿意。”
叶陵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阿玛,五妹现在的状态您也看见了。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就抱着那枚香囊坐在那里,连额娘去劝她都没有用。让她嫁给溥仪,那不是结亲,是让她去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笃定,“她嫁过去,溥仪能给她什么?一个空壳子名分,一座冷冰冰的宫殿,身边全是日本人。她连袁斌的坎都迈不过去,还能迈得过这个?”
叶陵勇皱了一下眉头:“大哥,那你觉得四妹就能行?她常年病着,连院子都不怎么出,嫁过去只会更快熬干。”
叶陵忠没有接话。他知道二弟说的也是实话。两个妹妹,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心死如灰,哪一个都不合适,可哪一个都躲不过。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着一盏旧灯。
金海燕站在书房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她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就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谈话。她听见叶陵勇说“五妹性子温顺不懂反抗”的时候,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叶落天正站在回廊拐角等他母亲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自己房里出来。他看见金海燕端着托盘走过来,连忙迎上去:“额娘,参汤送进去了?”金海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把托盘放在回廊的栏杆上,站在那里没有动。叶落天看着她不太好看的脸色,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额娘,我听下人们说,日本人要让五姑嫁给那个……那个皇帝?五姑真的要嫁过去吗?”
金海燕侧过头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下人们都在传。”叶落天犹豫了一下,“他们还说他五姑嫁过去也好,省的在府里郁郁寡欢,也不用整天……整天守着一件染血的袍子发呆。”金海燕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谁教你说这种话的?”叶落天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额娘……”金海燕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落天,你记住——你五姑不是‘省得在府里郁郁寡欢’的人。她是你的姑姑,是你阿玛的亲妹妹。她守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人。你听明白了没有?”叶落天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连忙点头:“我听明白了,额娘。”
金海燕松开他的胳膊,站在回廊上,夜风从两端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书房走去。
她推开书房的门的时候,叶峰和叶陵忠、叶陵勇都抬起了头。她没有行礼,直接走到叶峰面前,把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参汤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冷硬:“阿玛,五妹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都知道。她坐在那间屋里抱着袁斌的香囊,连额娘都劝不动她。她现在不是伤心,是心已经死了。你们现在要她嫁给溥仪,那不是给她一条活路,是要她的命。”
叶陵勇皱了皱眉:“嫂子,这件事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关东军已经下了函,叶家没有拒绝的余地。”
金海燕转过头看着他:“二弟,你说没有余地。可你有没有想过——五妹她嫁过去之后,她怎么活?她连话都不说了,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吃不喝,你把她送到溥仪身边,她能活几天?你让她嫁给溥仪,她撑不过三个月就会把命交代掉。”她转回头看着叶峰,“阿玛,五妹是你的女儿。她从小到大不争不抢,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要求。她唯一跟你开口要过的,就是嫁给袁斌。你让她去锦州送袁斌去死,她去了,袁斌死了。你让她回来守着那件染血的棉袍,她守了。你现在还要把她送去给人做摆设。阿玛,她还是你的女儿吗?还是在你心里,她已经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可以随时递出去的名额?”
叶峰没有说话。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金海燕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叶陵忠站在旁边,看着妻子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陵勇等了一会儿,开口打破沉默:“嫂子,那你说怎么办?关东军的函件已经递到桌上了,不答应就是抗命。你不让五妹去,那四妹去?四妹那个身子骨,去了能撑几天?还是让七妹去?她才十六岁,日本人能看上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冲,可那种“没有选择”的分量还是压了下来。
金海燕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决定,五妹现在的状态——谁都不能动她。谁要把她送去,先把我的命拿去。”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峰坐在灯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叶陵忠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叶陵勇也沉默了下来。屋里只有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有人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
叶峰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再拖几天。正月里,关东军不会催得太紧。拖到正月十五之后再说。”他没有再说下去,可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他不想送,可他不知道能拖多久。叶陵忠站起来,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叶陵勇也跟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金海燕走在回廊上,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她路过婉清住的院子门口时停了下来,听见里面传来婉清低低的说话声——她大概正在跟丫鬟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金海燕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她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叶落天还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看见母亲回来,连忙迎上前:“额娘,阿玛他们怎么说?五姑……”
金海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你回去看你的书。”叶落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可看见母亲眼底那层没有散去的疲惫,他闭上嘴,转身走了。
而在海兰伙洛屯的年初一,没有奉天那样的红纸和鞭炮。雪停之后,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屯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家屋顶的烟囱冒着歪歪斜斜的炊烟,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单伯一大早就起来了,蹲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清点剩余的粮草和药材,旧账本摊在膝盖上,边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孙伯母在祠堂侧面搭了一块旧布挡风,带着几个屯里的妇人烧热水、煮粥。
妞妞是最早醒的。她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处的旧棉袄,从木屋里钻出来的时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跑到婉柔面前,仰着脸问:“姐姐,今天是过年吗?”婉柔蹲下来,把她跑歪了的领口正了正:“嗯,今天是过年。”妞妞歪着头想了想:“那过年吃什么呀?”婉柔看着院子里正在忙活的人们和远处升起的炊烟,又低头看着妞妞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吃饺子。等一会儿孙伯母她们包好了,你就能吃到了。”
婉柔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她站在门槛上,裹着那件灰布大氅,看着远处连绵的兴安山影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林倩从屋里跟出来,把一条叠好的旧围巾递过去:“外头冷,系上。”婉柔接过来低头系好,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说:“我想去祠堂坐一会儿。”
她一个人走进祠堂的时候,供桌上那盏油灯还在亮着,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叶赫那拉·苏克苏比雅的画像静静挂在供桌上方,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婉柔在画像前的蒲团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眉眼。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着土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婉柔坐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前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听得见。可他们说我和你长得很像,说你当年也救过这座屯子的人。我姓叶,也是叶赫那拉氏的后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可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你好像真的在看着我。”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如果真的有冥冥之中的事,如果你还能听见这片山林里的声音——请你保佑这个村子平安。他们已经很苦了,去年冬天死了那么多人,今年不能再死人了。还有我们这些人,我们还要往前走,还有很多路没有走完。请你保佑我们都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添了一点油。火苗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像上那双眉眼被映得更清楚了一些,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她走出祠堂的时候,林倩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没有问婉柔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把粥递过去:“趁热喝。”婉柔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粗粮熬的,放了点干菜和盐,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截。她侧过头,看见云子正蹲在院子角落劈柴,小雯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妞妞蹲在院墙根下一根一根地数那些树枝,嘴里念念有词。单伯还在清点物资,孙伯母在灶台边忙活,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细细地飘散,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笔在天上画着什么。
小雯把柴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跑过来,蹲在婉柔旁边:“少夫人,我刚才问孙伯母了,她说面粉还够,今天能做一顿饺子。她让我来问你——我们能不能也帮忙包?”婉柔笑了:“当然能。你手劲小,擀皮擀不动,但你可以帮林倩择菜。”小雯高兴地点了点头,又跑去找林倩了。林倩正蹲在灶台边择干菜,见小雯过来,顺手递了一把洗好的干菜叶子给她:“把黄叶掐掉就行,别掐多了。”小雯接过去,低头认认真真地掐了起来,每一片叶子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动手。
妞妞跑过来,靠在婉柔腿边,仰着头问:“姐姐,吃饺子的时候,能不让别人抢我的吗?”婉柔蹲下来看着她:“不会有人抢你的。今天大家都能吃到。你喜欢什么馅的?”妞妞歪着头想了半天:“我想吃甜的。”婉柔笑了:“饺子没有甜的,有咸的。孙伯母包的饺子可好吃了,你尝尝就知道了。”妞妞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可她还是问了一句:“那过年的时候,应该吃甜的呀,以前我爹娘在的时候,过年都有糖吃的。”婉柔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等春天到了,姐姐给你买糖。”妞妞不说话了,只是把小脸往婉柔的掌心里蹭了蹭。
林倩蹲在灶台边择干菜,目光从手里的菜叶上抬起来,落在婉柔蹲在院墙根下和妞妞说话的样子上。火光映在婉柔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看着婉柔低头替妞妞系领口那截布带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小事。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的时候,婉柔也是这样蹲在花园里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蹲了很久,腿都麻了也不肯起来。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安稳地过下去。她移开目光,继续择手里的菜叶,可心里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散不开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屯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林倩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屯口。她看见一骑从山道那边过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是萧羽峰身边的人。那人快步走到林倩面前,递了一封信过来:“林倩姑娘,少帅让我把这个交给少夫人。”林倩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是粗草纸揉过之后又抚平的,边角微微翘起,没有封蜡。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婉柔接过信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开,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像是在感受那封信走了多远的路才到她手里。她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破了里面那张薄薄的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沉稳的
力道——是马占山写给萧羽峰的那封回信的抄本,萧羽峰让人誊了一份送过来。婉柔看完之后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放进了衣襟里,贴着那只紫檀木匣子的边角放着。
下午,萧羽峰在屯口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骑马来的,远远只能看见一骑黑影从山道那头冒出来,马蹄踏在覆雪的碎石路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萧羽峰站在屯口的榆树下面,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锁着那匹越来越近的马。等来人在几丈外勒住马缰翻身而下,他才看清来人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肩头沾满长途奔袭的雪沫,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风霜磨出来的粗粝。那人快步走到萧羽峰面前,抬手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声音压得很低:“萧统领,末将杜海山,马司令贴身副官。今日绕开日军层层哨卡冒险前来,是有万分紧要的话转告。”
萧羽峰抬手回礼,侧身引他躲到背风土坡之后,低声发问:“马司令现下处境如何?土肥原送来的劝降密信,我这边早已截获多封。”
杜海山攥紧腰间枪带,重重长叹,眼底压着一层隐忍:“萧统领,我也不瞒你。局势已经走到了绝路。各地义勇军断粮缺械,死伤惨重,关东军重兵死死围堵黑河外围,司令手中能打的兵力越来越少。如果再硬撑下去,不说守不住黑河,城里几万百姓也会被战火波及。司令权衡再三,只能假意应下日方的条件,行诈降之计,保全城中百姓和最后这点兵力。”
“诈降?”萧羽峰的眉峰猛地沉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你是说——马司令已经答应了日方的条件?”
“嘴上答应了,心里没答应。”杜海山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司令让我转告你,这只是权宜之计。日方开出的条件是黑龙江自治、保留兵权、给他省**的实职,他表面上全部应允,为的是争取时间。可日方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他们要司令在伪满成立大会上公开站台,要黑龙江的旗子换成新旗,要司令的部队接受关东军整编。司令把这些条件全部应承下来,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可背地里一直在拖。”
他说到这儿,伸手指了一下北边的方向:“他让我来告诉你——他答应了所有条件,可他一件都不会做。他在等。等物资运到,等部队整编完毕,等一个重新举旗的时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可这里面有一桩天大的隐患,司令特意让我知会你。一旦司令假意归顺的消息传开,日军必定再无后顾之忧,会调集关外全部兵力,分两路施压。一边逼迫司令配合出兵,一边集中主力全力围剿你的队伍。你先前仅凭少量人手零伤亡击溃古贺所部,关外日军提起萧统领的名号无不闻风丧胆,日寇视你为心腹大患,一定会优先倾尽兵力追剿你,绝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兴安山脊线上,沉默了一下:“马司令那边,还能拖多久?”
“司令在尽量拖。”杜海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只要他在黑河一天,日军就会把至少三分之一的兵力压在他那边盯着他。他知道自己在拿自己当靶子,可他说——‘我多拖一天,萧羽峰就多一天时间躲过追兵。’”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只告诉他你在兴安岭深处藏身,他让我带一句话——‘躲远一点,别急着出来。等我把摊子铺开了再动。’”杜海山看着他,“萧统领,司令的意思很明白——他让你躲。躲得越深越好,越久越好。”
萧羽峰垂眸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兴安山脊线,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肩头的衣襟吹得微微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稳:“马司令的安排,我明白。他撑在黑河,替我们扛住了最重的担子。只要他还在那里站着,日军的主力就被牢牢牵制住了,没法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他让我躲,是给我留活路。”他抬起头,看向杜海山,“你回去告诉他,我答应他。我会带着队伍往深山里走,暂时避开日军的锋芒,等他那边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出山配合。”
杜海山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这句话的分量。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萧羽峰转过身,望向屯子后面的深山方向,续说下去:“我此前曾考量过大兴安岭西北最深处的敖鲁古雅河谷作为藏身之地,只是那处地界过于偏远、物资转运艰难,且不利于日后联动黑河战局。如今我早已选定了一处更合适的落脚之地
——
绰纳河上游河谷,伊勒呼里山东麓深山腹地。此地相较敖鲁古雅河谷更近、进退更灵活,是眼下最优的暂居蛰伏之地。这片山林地势特殊,分内外两层。外层是绰纳河干流开阔河谷,有老旧猎户山道连通外界,虽不算隐秘,却能通行队伍。从干流再向内深入五六十里密林支谷,便是海兰伙洛屯。此地世代聚居鄂伦春、满族猎户,与世隔绝、民风淳朴,常年靠山林游猎为生,极少与山下日伪势力往来。”
杜海山闻言动容:“原来这片深山腹地还有这般少数民族屯落,难怪外人鲜有知晓。只是前几日那队伪军是怎么摸进来的?”
萧羽峰沉声道出屯中祸事:“日方近期大肆推行山林清乡,放任伪军小队进山扫荡,四处劫掠粮草、强抓壮丁。前几日那一队伪军便是沿途胁迫落单猎户带路,才摸到此处。屯子本身藏于深谷无路可寻,可伪军丧心病狂,常胁迫沿途百姓引路,即便再隐蔽的支谷,也会被他们摸索探寻。所幸我已经命人驰援,击溃了那股伪军。如今我的夫人、一众女眷与随行老小,皆暂居海兰伙洛屯安抚乡民、接济苦寒百姓,稳固屯中人心。”
杜海山松了口气,又低声问:“此地毗邻黑河,地利绝佳。接下来萧统领打算如何安排?”
萧羽峰目光坚定:“此处虽好,却不可久留。待屯中乱象彻底平复、乡民安置妥当,我便率领全队拔营,朝着绰纳河更深处的上游腹地转移,彻底避开日伪的搜剿范围,安稳蛰伏休整。”他说着抬手指向东北方向,“此地距黑河瑷珲马司令驻地二百余里,山林猎道互通,交由熟识山岭的鄂伦春猎户充当信使,四到六日便可往返传信,联络极为便捷。我在此休养生息、收拢残部、囤积粮草,待马司令在黑河筹齐军械稳住局势之后,你我两方即刻联动——我率深山伏兵出山,两路合围,一举击溃关东军关外势力。”
杜海山听完,心头大石彻底落地,郑重抱拳行礼:“萧统领布局深远、思虑周全,既保全了队伍,又护住了深山乡民,更敲定了反攻大计!末将即刻折返黑河,将此地情形与统领全盘计划如实禀报马司令,此后甄选可靠猎户专职互通密信,严守行踪机密,静待司令筹备完毕,即刻传信联动出兵。”
萧羽峰微微颔首,风雪吹动他肩头衣襟:“一路当心,规避沿途日伪哨卡。静待佳音。”
杜海山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了一下,又低头看着萧羽峰:“萧统领,司令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他在黑河等着你。等你出山的那一天。”他说完调转马头,策马沿着来时的山道疾驰而去。马蹄踏在碎雪上发出的声响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消失在屯口的榆树林后面。
萧羽峰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骑黑影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屯子。他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坐在画像旁边蒲团上的婉柔,然后转身走开了。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安排,可他在转身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攥过袁斌的最后一封电报,也曾攥过马占山那封潦草的信。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大步朝木屋方向走去。
当天傍晚,婉柔在祠堂里又坐了一会儿。林倩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框看着婉柔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画像的侧影。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林倩看了很久,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她看着婉柔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看着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看着她伸出手把画像前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又添了一点油。
婉柔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林倩,两个人在门槛处站住了。婉柔侧过头,声音很轻:“你站了多久了?”林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婉柔大氅领口那截歪了的毛领正了正:“也没多久。”婉柔没有动,任她理好了才说:“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走了,你还会留在这里吗?”林倩的手在她领口停了一下:“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走多远,我就跟多远。你别想再甩掉我了。”婉柔没有再说话,从林倩身边走过的时候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春天快来了。”
林倩跟在婉柔身后,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踩着她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她们的影子在身后的雪地上交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条终于汇在一起的细线,怎么看都分不开了。
那天夜里,萧羽峰把几个骨干叫到木屋里开了一个短会。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简单勾勒的草图,上面标着绰纳河河谷的走向和伊勒呼里山的轮廓。他说了北移的计划,说了马占山的安排,说了接下来几天的休整和补给分配。几个军官听完之后都没有多问,各自领了任务散去了。萧羽峰坐在灯下没有动,把那幅草图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抬眼望向夜空,无月,零星寒星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摇摇欲熄。
同一片夜空下,奉天城灯火寂寥。叶府庭院覆着薄雪,老槐枯枝伸向暗沉天际。叶峰独坐书房,桌前摆着关东军函件与一只磨旧的木匣,匣中盛着女儿们幼时旧物。他拿起褪色的布老虎,又轻轻放下,默然盯着灯下跳动的火苗,满心沉郁无从消解。
海兰伙洛屯的篝火渐次微弱,枯枝添入,火苗窜起一瞬,复又安稳。婉柔与林倩并肩坐于火堆旁,小雯倚在干草堆上沉沉睡去,妞妞蜷在婉柔怀中,呼吸匀净。云子坐在对面添柴,火光摇曳,映得几人身影在土墙上交叠相融。
北风穿谷而来,卷走篝火细碎火星,点点微光在寒夜里一闪而逝,归于沉寂。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