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三家医院没问过的问题

贺知舟给马志强回了四个字：“等他来报到。”

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出站口的闸机吞了车票吐出来，他侧身过去，白大褂的下摆蹭过不锈钢挡板。

急诊科的灯光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走廊左边那根灯管还是频闪，物业的配件大概还在路上。值班室的门半开着，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拍过了，跟他去安庆之前看到的手法一样。

苏半夏不在值班室。分诊台后面坐着林婉清，看到他回来抬了下头，努嘴朝三号诊室的方向指了一下。

贺知舟把背包丢在行军床上，走到三号诊室门口。

门没关严，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走廊地砖上，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苏半夏的语气，不急不慢，在跟人交代什么。

他推门进去。

苏半夏站在诊桌旁边，白大褂的扣子系到了第二颗，金丝眼镜没戴，鼻梁上有两道浅浅的压痕。她手里捏着一沓检查报告，看到贺知舟进来，把报告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个病人，你看看。”

报告不薄，十来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外院的出院小结，第二张是胃镜报告，第三张是肠镜报告，后面跟着腹部增强CT、血常规、肝肾功、肿瘤标志物全套。

贺知舟没翻。

“人呢？”

“在留观区坐着，我让陈磊先陪着了。等你回来再看。”

苏半夏把那沓报告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

“四十五岁女性，反复腹痛三个月，跑了三家医院，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胃镜正常，肠镜正常，CT正常，肿标全阴。第三家医院的消化内科主任给的结论是功能性腹痛，建议心理科会诊。”

“病人自己怎么说？”

“说疼是真的疼，不是心理问题。”

贺知舟把报告拿起来，没看内容，掂了掂厚度，又放回去。

“我去看看。”

留观区的灯光比诊室暗半档，靠墙的第二张床边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根碎发贴在鬓角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前倾，腰弓着一个弧度，臀部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

陈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病历夹，看到贺知舟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贺知舟拖了把圆凳过来，坐下，保温杯搁在脚边的地上。

“你好，我姓贺，急诊科的。说说你的情况。”

女人抬起头。眼底有一层青灰色，不是一夜没睡的那种，是几个月攒下来的。

“贺医生，我这个肚子疼，查了好多地方了，都说没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多月了，最早是六月底。”

“疼在哪个位置？”

女人的手从交叠的姿势里分开，右手按在小腹偏左的位置，手掌贴上去又往下移了一点。

“这一块，有时候往后面串，串到后腰。”

“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一天疼三四回，有时候两天不疼。疼起来就弓着腰才舒服一点。”

贺知舟看了一眼她坐着的姿势，腰弓着，重心压在大腿前侧，骨盆往前倾。

“吃东西有关系吗？吃完饭疼不疼？”

“没太大关系，吃饭不影响。”

“排便呢？拉肚子或者便秘？”

“有时候疼的厉害会拉一两回，但不是每次都拉。”

“小便疼不疼？”

“不疼。”

“睡觉疼不疼？”

女人想了想，“睡着了不觉得，早上起来偶尔会隐隐的。”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裤缝边上蹭了一下。他问的速度不快，每个问题之间留出三四秒的空当，让对面的人有时间回忆。

“之前三家医院都做了什么检查，你自己说一遍，按顺序。”

女人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家做了胃镜，说胃没问题。第二家做了肠镜，也没问题，做了个腹部CT，说没有肿瘤没有结石。第三家又抽了好多管血，说肿瘤指标什么的都正常，让我去看心理科。”

“心理科去了没有？”

“去了，大夫跟我聊了半小时，说我有点焦虑，给我开了一种药，吃了两周，肚子还是疼。”

陈磊在旁边把这些都记在病历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贺知舟没有接着问。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留观区的输液泵滴了两声，隔壁床位的老人翻了个身，床架轻微晃了一下。

“月经正常吗？”

女人的手指在外套扣子上停了一拍。

“正常的，每个月都来。”

“量多还是少？”

“正常，不多不少。”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她按着小腹的那只手上，手掌的位置，手指按压的力度，以及她整个人往前弓的那个角度。

“你腹痛的时间，跟月经周期有没有关系？”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她的眉头挤在一起，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日历。

“你仔细想想，每次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是月经前、月经中间、还是月经之后？”

女人的手指从扣子上松开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贺医生，你这么一说……好像月经来之前那几天会重一

些。我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以为是肚子的问题，跟月经没关系。”

“月经前几天开始加重？三天？五天？”

“大概四五天吧，月经来了以后反而好一点了。”

贺知舟站起来。

“陈磊，开一个盆腔MRI，平扫加增强。跟影像科说今晚加一个急诊件。”

陈磊的笔在纸面上停了，抬头看他。

“盆腔？”

“对。”

陈磊把字写上去，嘴里的问题憋了两秒还是没问出来，拿着申请单出去了。

女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又交叠回了腹部。

“贺医生，盆腔MRI是查什么的？之前那几家医院都没让我做这个。”

“查一个东西，做完了结果出来再跟你说。”

四十分钟后，影像科把MRI的片子传到了诊室的电脑上。

贺知舟坐在屏幕前面，鼠标拖着切面一层一层往下翻。矢状面、冠状面、横断面，三个角度的图像在屏幕上交替闪过。

陈磊站在他右后方，眼睛盯着屏幕，不太确定该看哪个位置。

鼠标停了。

矢状面上，子宫和直肠之间的那片凹陷区域，一个低信号的结节贴在直肠壁的前方。T1加权上信号偏高，T2加权上信号混杂，边界不规则，最长径大约两公分。

“子宫直肠陷凹，深部浸润型子宫内膜异位灶。”贺知舟的手指点在那个结节上，声音跟平时问诊没区别，不高不低。“两公分，浸润到了直肠浆膜层外侧。这就是她疼了三个月的原因。”

陈磊凑近屏幕看了三秒，又退回去。

“所以之前三家医院做的胃镜肠镜CT全没用？”

“不是没用，是方向错了。消化科的思路是胃肠道本身的问题，但她的胃和肠都没毛病。痛源不在管腔里面，在管腔外面，在盆腔深处。肠镜看的是黏膜面，这个异位灶从外面贴上去的，黏膜面什么都看不出来。CT对深部浸润型内异症的敏感性不够，两公分的灶在CT上很容易漏。”

“那为什么没有人让她做盆腔MRI？”

“因为她主诉是腹痛，接诊的都是消化科和普外科。腹痛挂消化，这是常规思路，没人往妇科的方向想。”

陈磊把病历夹合上，笔帽摁了两回才扣紧。他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贺知舟把MRI的关键切面截了图存进病历系统。

“贺主任，你怎么想到问月经的？那三家医院加起来看了多少个大夫，没一个问这个。”

贺知舟把鼠标放开，靠回椅背上，保温杯从桌角拿过来拧了一下盖子。

“她坐下来的时候腰往前弓了一下，像痛经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