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除夕夜，扬州城被烟花照亮，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孩童穿着新衣手拿糖葫芦欢乐的玩耍着，大人们也从除旧迎新中换上笑脸，陪着自家的老人孩子坐在院子里观看漫天绚烂的烟火。

大户人家的家仆和丫鬟都拿到好的年钱，团圆饭之后纷纷赶回自家跟家人过节，路途遥远的，也不浪费时间在赶路上，留在主人家过着除夕，好不欢喜。

张家大宅，老爷子跟老夫人云游四海，只留下当家少主张淮跟少夫人方琳儿跟年老得来的女儿张幻言在家中守着。

“来啊来啊，来追我啊……”

欢笑声响彻整个院子，一名身穿水绿色滚兔毛边厚袄的女孩拿着几枝红梅与一个小丫鬟围着院子里的那棵掉了叶的梧桐树追跑着，笑颜如花般绽放，比划过夜空最闪耀的烟火还要灿烂。

“小姐，您就饶过翠儿吧，我跑不动了……”

在女孩身后追赶的小丫鬟停住脚步双手扶膝大口大口的喘气，又是摇头又是挥手。

“好翠儿，再陪我玩玩嘛！”女孩嘟起红唇不满的走到小丫鬟的身边撒着娇，大眼一闪一闪的好不闪耀，如夜空的繁星点点，忽闪忽闪，“爹娘不在家，嫂子又要照顾月姐姐，哥哥就更不用说了，见了我就绕道而行，躲我像是恶魔猛兽，好翠儿，全府上下只有你不怕我，先不要走，跟我玩嘛！”

小丫鬟秀气的脸上瞬间冒出三根黑线，她哪儿是不怕她？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捣蛋调皮，她刚进府，别的姐姐都不愿来伺候小姐，只有她遭罪。

“要不这样，翠儿，你跟我去看看月姐姐吧，嗯？”

十四岁的张幻言眼里闪过一抹好奇，但只是一下便被她掩饰住，眨眨大眼，嘟起嘴挽着翠儿的手可怜兮兮的道。

“月姐姐都来我们这儿十几天了我却一直没能跟她肩上一面，今天是除夕，我们去找月姐姐出来看烟火，好不好？”

“小姐，还是不要吧，少爷吩咐过，谁都不可以靠近幽兰轩，奴婢不敢……”

“你不说我不说，月姐姐不说，哥哥怎么会知道？呵呵……”小恶魔摇起邪恶的小尾巴，笑得很甜，“刚才我们来这儿的时候，我看见哥哥跟嫂子出门去了，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我们只去一下子，就一下子，等我把这几枝梅花送给月姐姐，我们就回来，好不好好不好嘛？”

拗不过她的请求，翠儿只好为难的点点头，哭丧着脸被心情愉悦的张幻言托着往幽兰轩去。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朵朵红梅，夏琉璃不自觉的吟出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忆梅》。梅，花之高雅坚强者，花朵在迎着寒风厉雪绽放，不与桃李争春斗艳，也不似牡丹芙蓉那般荣荣华贵，坚强得让人怜惜。

“你不觉得你的性子跟梅花很相像嘛？”

身后响起姜半夏慵懒的声音，夏琉璃回头，面色苍白，双眼暗淡无光的看向贵妃椅上翘着腿的男人，他闭着双眼，看似在休息，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贵妃椅旁的茶几，摸样好不惬意。嘴角微微泛起，一半为他的话一半为他的懒散。

“梅花高雅，我只是区区一个小女子，怎么能跟梅相比。”

“在我的眼里，你的坚强跟梅花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有你的高傲，也跟那不与桃李混芳尘的梅花一样。”

睁开眼，姜半夏半眯着双眸看着窗前的女人；开启的窗子寒风呼呼，她垂下的长发被吹拂飞舞着，苍白的脸色在他精心的调养下稍稍有所改善，披着他黛蓝色绒毛斗篷的身姿更显娇小虚弱，仿佛他轻轻一碰便会碎去。

此时的夏琉璃就像一个需要轻拿轻放的陶瓷娃娃般，昏迷两天让她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站在风口处的她又是让姜半夏心一紧，仿佛还没从就要失去她的那种恐惧中走出来。

皱着眉从贵妃椅上站起身朝夏琉璃走去。一身黑色劲装的姜半夏比往常更显傲然，刀削似几近完美的俊脸带着淡淡的怒气，黑色原本就让人感觉冰冷，加上他原有孤傲的个性，几乎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结冰的声音。

“我若是有梅花的优雅气质，还不早早就被那些官宦人家的公子看中，怎么会被挑进萧家做了萧儒英的小妾呢！”

自嘲的勾唇，夏琉璃转过身看向窗外，目光久久的紧盯着寒风里的梅花。她若真的如梅花般若人怜惜，他或许就不会对她毫无感情了！

伸手由她的身后拥她进怀，姜半夏轻轻地躲过她受伤的手揽着她靠向自己。以为她是在哀叹自己不公的命运，无奈的叹口气，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萧家，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只管好好的养伤即可，一切都交给我。”

“不行，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从他的怀中挣扎出身，夏琉璃抬眸看着姜半夏，“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你不许插手。”

“你是我的女人，难道要我看着你受尽委屈还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嘛？月儿，你努力了十年，我却能在短短十天之内彻底的将萧家打垮，相信我，元宵节之后，萧家就会彻底的消失在扬州城。”双手扶在她纤瘦的肩上，目光坚定，姜半夏锐利的看着夏琉璃，不再让她一个人面对一切，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他不会让他们好过。

夏琉璃回望着姜半夏，久久之后，没有受伤的手推开他的，眼里满是坚持，“我说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姜半夏被夏琉璃的倔强惹怒，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敢推开他，好，她要推开他？他偏偏就缠上了。

“你的事情我管定了！”

“姜半夏！”

夏琉璃气急的瞪着姜半夏，而后者也以同样坚持的目光回敬她，两人对视久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月姐姐，我来看你了……”

一道欢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咿呀’推门的声音，张幻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翠儿，两人面色尴尬的看看夏琉璃，又抬头看看姜半夏。

“呵呵……呵呵……”干笑两声，翠儿只觉大祸临头，苦着脸低头不敢去看夏琉璃，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般。

“月姐姐，他是谁？”

没察觉气氛的不对劲之处，少根筋的张幻言眨眨眼，看看姜半夏又看看夏琉璃，不解的问着，只是这个问题没有让她注意太久，没等夏琉璃回答便扬笑望着她，，两步上前举着手中折下的红梅，笑的好不灿烂。

“月姐姐，这是我方才折下的红梅，送给你！”

小丫头的好意夏琉璃总不好拒绝，低头看看多多盛开的梅花，夏琉璃想也没想便伸手欲接过，不过身边的男人快她一步，将张幻言手中的梅花夺走，还替她道了声谢，只是这语气，怎么也不像是在感谢人家。

“谢谢！”

夏琉璃侧眼看看面无表情的姜半夏，无力的叹口气，回头，扬笑望着张幻言，眼里满是羡慕。

“幻言妹妹，你别理会他。”

张幻言眨眨大眼看看姜半夏，笑着摇头，然后调皮的朝夏琉璃皱皱鼻头，“我不会介意的，月儿姐姐，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啊，哥哥都不让人靠近这儿，若不是我今天趁着哥哥嫂嫂外出偷偷过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没关系，现在不是见着了嘛！”

“是啊，我……”

张幻言还想要说什么，身后的翠儿一把拉着她的手，一脸为难的看着她。

“小姐，这梅花您也交到月儿小姐这儿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要不等少爷少夫人回来，奴婢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张幻言猜想斥责翠儿胆小怕事，一旁漫不经心的将红梅插进花瓶的姜半夏凉凉的开口。

“不用这么着急，大不了就是杖责二十，死不了人的。”

“月姐姐你看他！”

张幻言不满的嘟起嘴伸手拉过夏琉璃的手撒娇，却不想扯动她的伤口，顿时脸色苍白，一阵痛苦的呻吟之后额头上冒着冷汗。

姜半夏一个箭步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夏琉璃抱起，狠狠的瞥了呆住的张幻言一眼，往床的方向走去。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第一反应便是没好果子吃，站在张幻言身后的翠儿顿时哭了起来，看着夏琉璃的苍白脸色，仿佛就要死去那般。

张幻言扁嘴眼眶通红，不过不是害怕被兄长责骂，而是自责，是她让月姐姐的伤口扯动，是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