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进退两难

叮铃铃……一阵上课铃声响过后，同学们一窝蜂地跑回了教室。

他们个个拿出了英语书，正襟危坐。我也收回了思绪，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随着一阵开门声响，孙老师走进了教室。他夹着一摞试卷，进得教室就把卷子重重地放到了讲台上。然后一脸严肃地说：Classbegin！(上课！）这时班长站起来喊：Standup！（起立！）我们一呼而起，对老师用英语说：Goodmorningteacher！（老师，早上好！）孙老师也用英语说：Goodmorningboysandgirls！Sitdownplease。（早上好，孩子们！请坐！）问候结束后，我以为孙老师要考昨天学过的英语单词，正在那惴惴不安。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直接找课代表发几天前英语小考的卷子，对那次考试我心里没底，我想我要是能及格就得三呼万岁了。

孙老师名叫孙立东，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很干练。他梳着小平头，每天皮鞋擦得铮亮。他要是一发怒，那大皮鞋头子踢到谁身上谁也吃不消。所以我们班学生大多很惧怕他。

英语我学得很是费劲，因为我是乡下孩子，小学时候没学过英语。升初中以来新学的英语单词，还没等我会读，人家有基础的同学就已经会写了。等我吃力地背下了单词后，有英语底子的同学又背下了课文。而孙老师从来都是就高不就低，他教过两遍单词的读音后，有会读的他就接着讲课文。

他从来都不像教过我的农村老师那样逐个指点，逐一提问。他只看重学习好的，对于我们这些小学一天英语都没学过的一小撮儿农村生，他是连正眼都不看上一眼的。偶尔心血来潮时提问我们，回答不上也是连损带挖苦。在英语课上，我的自尊心总是受到伤害。因为老师教英语单词的读音只有两遍，所以我上课一点都不敢走神，用汉语拼音在英语书上标得密密麻麻，但读出来还是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总缺少点洋味儿。每读课文，老师看我那表情都让我很难受。我觉得那份鄙夷让我有点无地自容。

神思在游走，卷子发到了我这儿。我一看分数心里就咯噔一下子，59分。还是没能及格，而且只差一分！我想这次完了，我又会成了老师重点弹劾的对象。

果不其然，孙老师这回先挑不及格的同学念分数，还一个一个地让我们站起来示众，说他要认识认识。轮到我这儿，我站起来后就一直在低着头，脸红脖子粗，更不敢迎视他审视的目光。他很直接地说：“你小学没学过英语，这我理解。可是你课下怎么不找老师补补呢？既然来县里读书，就别心疼那俩儿补课钱。你看人家王菲菲，和你一块儿来的吧？补了近一个月了，这回成绩就上来了。从以前的三、四十分提高到了七十多分，进步就很明显。你打电话和家长商量商量，从这周开始补课吧。”

我分数如此之低，只有点头答应着的份儿。他见我态度还好，没有给我难堪，让我坐下了事。然后班级二十几个不及格的学生，孙老师都是一致的说辞。他那意思就是要我们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去他亲戚开的辅导班补课，还美其名曰他亲自給我们讲课，为了提高我们的英语成绩，双休日也牺牲了。我就不明白了，他有那本事怎么不在课堂上勤提问我们几回呢？非要见到实惠才可以诲人不倦，这老师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变得这么认人唯钱呢？我困惑了。

其实早在一个月以前班主任老师就动员过我们这些差生去英语老师那儿去补课，只是我不想再向家里多要钱了，爸妈为了我上学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农闲还得出去做工夫，我没敢和爸妈再提起补课的事儿。这回英语老师亲自和我谈了，我要是再不去补课，只怕是以后这英语成绩更难提高了。上课恐怕是他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我问他题，他会有耐心告诉我么？他会说我讲时候你发昏了？这是他的口头禅。我怕吃那样的闭门羹，那会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无所适从。

心里想着这件事，一上午我心里都七上八下，课都没上好。

放学了，我的脚步迈得也很沉重。我不知道怎样和爸开口，爸忙完农活就去工地当小工，一天和砖头瓦块儿打交道，累得够呛也就挣三、四十块钱。上次他来看我，我发现他又晒黑瘦了。连他抚摸我的手都异乎粗糙，像是一把木措一样地滑过我的脸。我那时心里一难过鼻子就有酸酸的感觉，于是别过脸去，不敢让爸爸看到我当时眼里泛起的泪花。

我刚回到住宿的地方，阿姨就告诉我说我妈来看我了。我进到里间，妈妈正在我的床铺上坐着等我呢。她说刚收拾完秋，来县里給我买两件衣服，也该换季了。妈催促我快去吃饭，中午买完衣服她好回去。

我没动弹，声音很低地和妈说我不想买衣服了。妈说：“那怎么行？你夏天在屯子穿的衣服都又瘦又小了。咱虽是农村孩子，不穿啥好的，也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家笑话。”我只好和妈挑明了说我英语有点跟不上，想用买衣服的钱去补课。

妈问：“跟不上？你下课了咋不问老师呢？”我说老师下课后就没影儿了，我去哪找他问啊？再说了人家也不愿意告诉。妈说：“你是不是上课溜号了？要不怎么就学不会呢？”没等我回答，她又抢着说：“天奇啊，你这一年上学花的钱可不是小数，我和你爸得白种一垧稻地。你可得争气啊。爸妈勒紧裤腰带受苦受累都是为了你，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啊。”我一听妈那样说，就像有一把刀子在剜我的心，生疼。我不知道再怎么和妈解释，她认定了我课堂上不专心学习，我只有沉默了。

这时做饭的阿姨过来叫我去吃饭，听见了我和妈的对话，忙和妈解释说“：姐，你都不知道，现在城里学校的老师，可黑了。上课不好好讲课，非得课外补课时候讲。孩子要是不去捧场，就給小鞋儿穿。况且你家天奇在小学时候还没学过英语，老师讲课那速度，他能跟得上么？这孩子都够认学了，你就别难为孩子了，让他去吧。”

妈明白了大概，一个劲地说真不如当初让我在乡下念中学了。乡下的老师可没有这县里的老师黑。当老师的明明挣那份工资却不好好教学生，还有脸要求学生去补课！妈说得气呼呼的，以致于涨红了脸。阿姨忙说：现在就这世道，做家长的尽管心里不服气也不敢拿老师怎么样。毕竟孩子在人家手上，也得罪不起。就算是有把老师告到教委去的，老师一安排也就没事了。铺完路子以后再张罗起补课来更有恃无恐了。妈听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那就补吧。但是衣服也得买啊，要不穿什么？听了阿姨和妈的对话，我心里很难受，对于妈的话也没反应。妈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就拉起我一道走出了住宿的地方。

我们先到一家小吃铺一人要了一小碗冷面，冷面端上来后，妈又从她碗里給我夹过一大筷头子，我说我的够吃了，妈非说下午还有课，怎么能饿肚子呢。而她回到家里饿了再垫巴一口。吃完饭妈陪我去买衣服，我们走到华辰超市门口，正听到有个小广播喇叭在广播着：薄衫减价了！裤子减价了！绝对实惠，绝对物有所值！妈见那个小摊儿面前挤满了人，也拽着我走了过去。堆在地上的衣服乱七八糟，妈从横七竖八的衣服堆里挑了挑，随手拿起一件白底带蓝色条格的套头薄衫儿问我喜不喜欢，我点了点头。妈一问价钱才15元一件，就真觉得很便宜，她給我买下了那件衣服。然后我们又花20元钱挑了条过时了的运动裤，虽然不时兴了，但我很喜欢。最后妈又带我到一家鞋店买了双运动鞋，说来也巧，赶上那家店搞促销，买一赠一。这样妈花了四十五元就給我买了两双鞋。再不结实也有双能替换的了。

买完东西后，妈把我送我回学校。她一边走一边和我说：“儿啊，本打算这回妈給你买两件稍微贵点的衣服，你爸交代照着200多块钱花，但你还得交补课费，妈只能給你买便宜的衣服让你将就着穿了。”

我和妈说我很满意，其实买不买都行。不有校服么？大不了我天天都穿校服。妈说校服脏了也得有两件换洗的衣服穿。书都念了，咱也不能太让人笑话。我理解妈对我此刻的理解和关爱，可是这会儿我除了感激她在心里，还能和她说什么呢。看着我进了校门，妈这才放心地离开。

我回头看向她时，她也正回头看向我。我的妈妈才36岁，和我班主任商老师同龄。但是她们却有着天壤之别。

商老师头发烫成大卷儿，还漂了颜色。而且她一天换一套衣服，什么颜色和式样的都有。鞋子也有很多双，都是和她那些衣服搭配着穿。人看着既年轻又时髦。妈就和人家比不了，她一年也不往自己身上添件儿衣服，穿的多是亲戚給的过时衣服，不是不合体，就是颜色太暗了。但是妈说日子过得紧巴，哪有闲钱买衣服啊。所以不管是谁給的她就一直都将就着穿。虽然妈长得也很漂亮，但长年累月在农村务农，风吹日晒的，看上去只肤色就比商老师老了很多。我就没见过妈用过什么高级的化妆品，只有一瓶大宝SOD蜜，全家人都抢着擦。说妈比她大十岁也是有人信的。

这就是区别吧，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区别。念及至此，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刚要往里走，这时看门的李大爷叫住了我：“小伙子，这么晚了才来，眼看着就要上课了。”我对李大爷很有好感，他对哪个学生都很热情，也从不看人下菜碟。不管农村学生还是街里的学生，他一视同仁。谁想找借口上课时间开溜，到他那都不好使。没有班主任的开条，谁也别想离开学校半步。就是校外的小混子想进学校里找人，也甭想过他那关。他不在乎混子打击报复，总告诉他们人间正道是沧桑，学好吧。

李大爷虽说五十多岁了，身子骨不是很硬朗，但工作那认真负责的劲儿，实在是没得说。据说年轻时候他得过病。走路时细看有点栽愣，但是他人好，大家就都喜欢他。每天他都拿着个凳子守护在学校门口，守住校园的通道和一方净土的神圣。

听到李大爷叫我，我顺带着和他说我妈来找我买衣服去了。他听了，叮嘱我说农村孩子出来上学不容易，可得好好学啊。我听了李大爷的话，心里热乎乎的，一个劲地点头。

上课铃声响了，我正急急地往教室跑，不想到班级门口时候撞到了一个女同学。呼啦，一堆作业本散落在地上。我心想糟了，等着挨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