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晴天霹雳

我快走了几步，撵上了我姑姑的脚踪。我叫了一声姑姑，她怔住了。回头看到是我，惊诧地问：天奇，你怎么没在学校上课啊？跑到这来干什么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又疑惑地问：谁告诉你的？是你那死姑父吗？姑姑的脸很憔悴，眼睛里甚至还有血丝。

我摇了摇头，忙问：怎么了？姑姑？你怎么会在医院？谁生病了？是我奶奶吗？她不是去你家呆着猫冬了吗？我急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姑姑叹了口气说，都是你奶奶不让我告诉你们。说一来你爸爸在山场子，怕他忧心出事。二来你妈自己在家，知道了也来不了。倒是你啊，她老念叨，想见你又怕影响你上课，也不让我通知你。

“姑姑！奶奶到底怎么了啊？你倒是说啊？”我大声急切地问。姑姑在二楼的走廊里止住了脚步，她靠近窗户，背过身去。但是我看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分明是在哭。我得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我轻轻走过去扳过姑姑的身子，说姑姑，你别难过，你告诉我，我奶奶得了什么病？现在在哪个病房？姑姑擦了擦干涩的眼睛里淌下的浊泪，说：“奇儿，你奶奶得了胃癌。大夫说没有多少日子了，顶多能熬过头年。”有如晴天霹雳一样，我听过之后呆住了。

姑姑又絮絮地说：“那天你奶奶晚饭后就说胃里不舒服，一个劲地呕吐，折腾了一宿。她一直有老胃病，第二天我寻思领她来医院看看顺便抓点药吃。哪知道做完了胃镜，又拍完了片子。大夫就把我叫到了一边……”

我哽咽地说，那奶奶知道吗”姑姑说你奶奶明白一辈子，能不知道吗？当大夫把我叫到一边后，她就猜出了个大概。后来趁着我去抓药，又亲自去问大夫，大夫扛不住你奶奶的一再追问，就告诉了你奶奶，说她是胃癌晚期。

我甚至有点憎恨起大夫的残忍来。他怎么可以讲实情呢？奶奶能经受得了这样的噩耗打击吗？若是承受不住，她岂不是会走得更早吗？想到这，我得眼泪便来了。那眼泪有如决堤的滔滔江水，倾泻不止。这些年奶奶疼我，爱我的镜头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

没来城里读书之前，她和我同吃同住。夜里给我盖被子，白天给我洗衣服；逢年过节家里杀个小鸡，鸡大腿都要留给我；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奶奶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发烧了，她给我一遍一遍用烧酒擦身子；咳嗽了，她给我买来大白梨，加上冰糖一起熬完端给我喝；接连几天病要是不好，奶奶就长跪不起，匍匐于她的上帝面前，为我含泪切齿祈福祷告；一下子说她要离开我，我几乎心痛得不能呼吸。我想到了上个月我吃得喷香的鹅大腿，大上个月妈送来的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韭菜合子，还有近来奶奶去姑姑家之前托人捎来的那新出锅的粘豆包……

我出声地啜泣着，那即将要痛失亲人的感觉让我无法自控。姑姑也跟着低泣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来的似的，他拉上我的手，说：“奇儿，别哭了。你奶奶最后的日子，你要让她高高兴兴地。你家屋子冷，你妈舍不得烧。等你爸回来了，让他拉点木头。到时候你也放假了，你们把你奶奶接回去。姑姑也去你家过年，咱们趁你奶奶在世的光阴，好好团圆团圆。你奶奶是不会死在外面的，她始终认为儿子家才是家啊。”

我用衣服袖子抹了抹眼泪，带着很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我平定了自己的情绪，姑姑把我带到了三楼的注射室。奶奶平躺在靠角落里的一张只能容纳一个人身子的小床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着针管子流出的液体在出神，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姑姑说奶奶不肯住院，说打点营养针就得了，她一辈子没啥大能耐，一双儿女也没供出去，临了了也不能拖累儿女。

我轻轻地来到奶奶的头上，低低地喊了声：奶奶！开始时候奶奶木然地动了动脑袋，似乎有不真实的感觉。我又提高了嗓音，叫了一声，奶奶！这回奶奶转过脑袋看到是我，一下子挣扎着用另一只手支起身子想坐起来。我赶忙过去扶她，奶奶坐起来后，小床上腾出了个地方，她赶紧拉着我坐下。

她乐呵呵地说：奇儿，我的大孙子！奶奶可想死你了。说完她的眼中闪着浑浊的泪光。有两个多月不见，奶奶似乎更单薄和矮小了。我摸着奶奶那瘦骨嶙峋的手。低下头来看，奶奶的手心，布满老茧，异乎粗糙。手背，一层老皮裹着青筋暴出，似乎在印证岁月的沧桑。

奶奶才六十几岁啊？老天为什么这般无情？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奶奶不是一直说她要活到七老八十吗？她要见到他的重孙儿！想到这，我的眼泪又来了。我不敢再抬头看向奶奶的眼睛，只任自己的眼泪噼啪滴落在奶奶的手背上。我这么小的年纪，怎么能承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