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后事已毕更见凄凉

爸爸将近一米八的个子，火化完之后，只有两托盘的尸骸。我在姥爷的授意下，用那种特制的大夹子从骨灰里一块一块地挑拣着爸的尸骨装到一个小红袋子里。

爸爸的骨头雪白雪白，而且骨头块很大。似乎在见证他生时有多健壮！阴间无老少，爸就这样被阎王招去了。奶奶很后悔没让爸受洗，因为没受洗的人一朝故去上不了天堂。不过我相信我的爸爸连上帝都会可怜，会让他院里阴间呆在充满阳光和鲜花的地方。

在给爸买骨灰盒的时候，我想给爸买一个大一点的宽敞一点的。可是那最低也得八千块钱。姥爷和姑父说什么也不让，说价位太高，犯不上。死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说我要是有那个孝心，将来自己挣钱了，哪管我能给爸爸立个碑也算他没白生养我一回。于是他们只给爸买了个两千多块钱的小匣子装了爸安身的那个小红口袋，锁上小门后，仔上面贴了爸的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在了殡仪馆暂存三年。

一排香燃尽，我们便踏上了归路。爸也于香烟缭绕中，灵魂得以永安！

回到家中，一顿饭过后，人皆散去。姑姑和姑父有表妹要照顾，也先行离去。诺大的房间，只有奶奶、妈妈和我。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了彻骨的孤单，没有爸爸陪伴的日子，我的心是那么的冷，那么的凄寒。

奶奶和我说爸离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个奇怪的梦。她梦见爸浑身上下都是血，在她床头喊：“娘，我饿！”于是第二天她说什么在姑姑家也呆不下去，一大早就坐车赶了回来。不想炕还没坐热乎，就惊闻爸出了事！奶奶说爸临走时候那是在给他托梦，有可能在爸故去的前一天，他的魂灵就已走远。可是怎么就忘记给爸爸多买点果品供上呢？奶奶嘱托我，三天去殡仪馆给爸爸上香烧纸钱的时候千万想着给爸多买几斤干粮带上，爸胃不好，最爱吃面食。

妈妈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悲痛地看着我，兀自掉着大颗的泪珠。奶奶劝妈妈别哭坏了身子，她们活着并非全无希望，还有我，她们的唯一寄托。奶奶一个患了绝症的老人，要承受身体上的病痛本已然足够坚强，现在还要承受丧子之痛！老天，何其残忍？

屋子里冷冰冰的，我意识到我是这个家里唯一可以保护她们并能给予她们温暖的人，于是我来到院子里，拎起斧子劈着爸爸积攒了三年的木材。虽然腕部还不能过度用力，但是我已顾不了许多，我闷着头劈了足够五天烧的木材，正想弯腰去捡拾抱回屋里。这时有三个人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悄悄地弯下腰去捡我劈得到处都是的劈材。

那是张晓北，林子鸽，还有王菲菲。见到他们，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又一次抱着张晓北嚎啕大哭。张晓北也和我一起哭，林子鸽和王菲菲也一直在陪着小声啜泣着。我想他们此刻是能够了解到我心里的悲痛的。

哭了一会儿，我才觉得天这么冷，不能让他们呆在外面，于是我把他们让到了屋里。王菲菲帮着我生炉子，林子鸽帮着我往水壶里灌水，而张晓北则蹲在炉子旁边给我递着劈材半儿。炉子升着了，不一会屋子中便有了温暖。

水烧开之后，我拿了两个饭碗，每碗里面都放进了点白糖，然后再倒上开水。我想冲给奶奶、妈妈喝。奶奶和妈妈的嘴唇都是干裂着的，我把水折了大半凉给他们送进去，奶奶和妈妈喝下去的时候眼里均闪着泪花。

王菲菲见状，对奶奶喊了一声：“三奶奶，这是我的同学，也是您孙子的同学。”说完她拉林子鸽和张晓北进了里屋。奶奶赶忙让他们坐在炕沿上，问他们吃饭了没有。他们都说吃过了，还都劝奶奶别难过了。

奶奶说：“不难过，不难过，你们的叔叔啊，是去享福去了。那里不用干活，不用挨累，比人世上好多了。有一天我再去了的时候啊，都得羡慕他去得早呢。”

我想奶奶是在安慰我和妈妈吧，所以她在讲着爸的远行，无关生死。

许是奶奶怕我太孤单了，一再挽留张晓北和林子鸽在乡下多玩几天，他们都点头同意了。于是林子鸽主要呆在王菲菲家，和她睡。而张晓北则和我住在一起。

当晚，我们都睡在妈和爸的大炕上，那炕烧得很热。我一直都不能入睡，眼前总是闪现着爸的音容。或是笑，或是皱着眉头。张晓北许是坐车坐得累了，不一会打起了细微的鼾声。妈妈和奶奶则辗转反则着，也和我一样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时我进入了梦中，梦见我和爸爸一起走在田间的小路上。他指着绿油油的稻田告诉我稻子快杨花了，付出一春一夏的努力之后，今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醒后我四顾不见爸爸身影，别样凄凉，唯有新泪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