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生离死别

这一夜我都跪在爸的面前，姑姑和妈给爸买寿衣回来哭了几起后，在蔡婶等几个邻居的帮助下，给爸净了面，穿上了衣服。爸脱下的内衣补丁摞着补丁，袜子也都露出了脚趾头。尤其是爸穿的那双胶皮鞋，更是让我不忍目睹。

可能爸穿着干活的时候开了好几次包，爸自己用手针密密地缝了好几圈。那应该是大马针吧，没有线，用的是那种细麻绳。大长针脚密密地排列着让我有穿心之痛。

我的爸爸为了操持这个家，一生节俭，冬夏劳作，不曾有过丝毫的喘息。而今他去了，连件像样的衣服他都不曾穿过。刮了胡子的爸爸显得年轻了许多，那紧锁的浓眉似乎也舒展了许多，可能爸昨天临走时候还憋着一股劲，所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腮帮子鼓鼓的。今天爸的面容放松下来面部表情变得很平静，似乎是要出一趟远门。

妈说爸活着的时候就特别羡慕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上班族，所以妈和姑姑给爸买了一件雪白的衬衣，一身深蓝色的笔挺西装。还有深红色的领带，外披一件呢子大衣。头发也被奶奶亲手给修剪过了，使他整个人看着很精神。

只是爸爸倔强地闭着眼睛，不再让他的儿子他的所有亲人再看到他那矍铄的眼神。爸爸的眼睛在我的记忆之中是会说话的。

每当小时候我淘气的时候，只要爸看我一眼，我就知道爸要说什么。所以我会马上知道什么事我该做，什么事我不该做；

每当小时候因为嘴馋，想偷吃爷爷奶奶的好吃的时候，爸爸知道了向我投来了责备的目光，我都会放下自己刚刚要抬起拿罐头的手；

每当爸爸看到的成绩单上的大红一百分的时候，他都会向我投来鼓励和期许的目光。让我的心里暖暖的，有了无穷力量。

爸爸是我的指路明灯，他与命运抗争的精神，他舍己为人的品德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和效仿的楷模。爸爸临行前我作为他的儿子做了这样的哀思。

在那两个东家把十一万块钱交给奶奶的时候，送殡的队伍整装待发。奶奶对主事的村长说爸是横死的，火化后暂不进坟地，怕影响了她孙子将来的前程。所以先把爸放在殡仪馆三年，然后再迁回，以除晦气。

爸被抬到灵车上，车子即将要出发那一刻，妈和姑姑哭得撕心裂肺，她们呼喊着爸的名字，几次晕倒。而我这个爸唯一的儿子，跪在灵车前面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举起了那个丧盆子。无非是个瓦盆子，怎么会那么重呢？高高举起之后，用力一摔，盆子碎了。同时破碎的还有我这颗尚未脱去童稚的心。

奶奶只是扶着门看着爸的灵车远去，面无表情。一夜之间，奶奶花白的头发全部变白。她没有再流泪，或许奶奶的眼泪在爷爷走了之后，爸爸新丧之后都流干了。所以面对死忙，她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恐惧和遗憾。面对妈和我，一对孤儿寡母，奶奶选择了坚强。

什么事情她都想得很周全，早上起来她就吩咐邻居蔡婶去买菜，大家来帮着忙乎，怎么也得吃顿热乎饭再走。尽管大家都说吃饭就免了吧，奶奶却说什么也不肯，执意从自己那个小花手绢里拿出了五百块钱交给蔡婶，蔡婶拧着鼻子，照着奶奶的吩咐去做了。奶奶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屋里去和那两个东家说着闲话。

车子将行之前，我被安排坐在灵车的前面，守护着爸爸。姑姑与我同行，妈已经受不了这沉痛的打击，被抬回屋子里打上了吊瓶。奶奶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坚强的人，她吩咐邻居蔡婶去买菜，大家来帮忙乎，怎么也得吃顿饭。尽管大家都说吃饭就免了吧，奶奶说什么也不肯，执意从自己那个小花手绢里拿出了五百块钱交给蔡婶，蔡婶拧着鼻子，照着奶奶的吩咐去做了。

那两个东家还很讲究，给爸找来了三辆车，一辆拉着爸的尸身，两外两辆拉着老亲少友。姥爷全权负责大事小事，我只跟在他的身后，听着他的指使。

可能是连老天都不想让爸太孤单，那天火葬场同时等着入殓的还有两位老人和三个和爸一样岁数的人。因为去的很早，爸排在第二号。

当第一个人被推进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死和生只在门里门外。火化一个人快的也就十几分钟，轮到爸的时候，我有过刹那的恍惚。当开光的时候，姥爷让我最后看爸一眼，再给他磕个头。说真的，从小到大，我还真没给爸磕过头。我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奶奶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双亲。我跪了下来，对爸喊道：“爸爸！儿子给您磕头了！您放心地走吧，儿子一定会活出个样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

第一头磕下去，我的额头起了个大包。第二个头再磕下去，我的额头变成紫红色。最后一个头磕下去，我便了断了和爸的一世父子之缘！锥心之痛，莫过于生离死别！

爸爸被推进去了，姑姑又一次昏厥过去。一奶同胞，不忍别离，但别时终须别！爸被推进去了，我哀嚎一声：“爸！您保重！”姥爷拦腰抱住了我，老泪纵横！

平静下来，我来到火葬场外面看着大烟囱里面冒出的袅袅白烟，神思恍惚之际，仿佛在看见爸在冲我微笑，冲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