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眼睛都盯着这俩钱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姥爷。他住的地方离我家二十几里路。他一大早就赶了过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摘下厚厚的狗皮帽子掸了掸帽子上的霜坐下后对奶奶说：“亲家母，忠实死不到半个月，按理说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是你这身子骨，有一天没一天的，有些话我想咱们还是提前挑明了的好。”姥爷是个直性子，心里搁不住话。

奶奶说道：“亲家，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这时妈已经给姥爷倒了杯热水，姥爷用嘴吹了吹，咕噜喝下几大口说道：“亲家母，淑芬说出去给人家端盘子、刷碗，那现实么？你这儿媳妇你也知道，就是那本分人家孩子。出去干那低级的活儿，咱这心里不落忍。要是出去干那蝇营狗苟的勾当，也不是咱家孩子这样的。所以我想等忠实烧过百天之后，咱还是给她找个能扶持咱家一把的好男人吧。”

奶奶听了，好半天没吱声，我觉得爸爸新丧，姥爷说这话真是不时候。奶奶叹了口气道：“哎！亲家，我知道你说的话句句都在理。可是一想到淑芬要改嫁，我这做婆婆的，心里头啊这个不是滋味。淑芬这么年轻，我让她守着天奇过，也太自私。既然你今个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咱就好好商议商议。”

姥爷一听奶奶的话，笑了。他说：“我就知道我这老亲家开明，行，你说，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奶奶咳嗽了两声，咳出了眼泪。妈赶紧递给奶奶她直接的专用毛巾，奶奶擦了擦干涩的眼角说道：“亲家，天奇是你的亲外孙子，你和我一样疼他。这孩子学习成绩还可以，我们不能因为他爸爸忠实没了，就让孩子辍学。”

姥爷说：“那是，那是，我还指着将来天奇有出息了，给我买烧酒喝呢。”奶奶接着说道：“淑芬要是有合适的人选，等忠实烧过了百日，她改嫁我不反对。但是不管是找谁，这房子、地、还有忠实的抚恤金，那是一分一毫也不能动。房子是忠实盖的，虽然说淑芬也有份，但是现如今忠实去了，淑芬这当妈的也不能跟着自己的儿子争家产。”

妈听了，抽泣起来。她说道：“妈，你多心了。我怎么能和我那苦命的孩子争什么家产呢？房子、地、抚恤金都是我儿子的，我找谁，谁也别想打那主意！”奶奶听妈说得斩钉截铁，放下心来。姥爷也随即说道：“亲家，淑芬就是往前走一步，也不会傻到去倒搭别人。咱这不是没有办法么？只想着怎样找个帮手把这个家支撑起来，供天奇把书念完。”

奶奶又叹了口气对姥爷说道：“这几天啊，我每天胃里头火烧火燎的，半夜疼得都睡不着觉。都是靠天奇给我买的氨酚待因片，要不我早疼得受不了了。我想我也支撑不了几天了，能挺过头年就不错了。亲家，这以后我要是没了，天奇就靠你管教和扶持了。”我听了奶奶的话，嚎啕不哭。

“不！奶奶，你不会离开我的，我不要你离开我！”奶奶轻摸着我的头说：“傻孙子，人哪有不死的？要是老活着，不成了妖精了么？上帝要奶奶去了，一定还有别的差遣。奶奶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你啊!”奶奶说完揽过我的头，把我的头在她的怀里。

我哭得抽抽搭搭，姥爷赶紧过来安慰我：“大外孙子都比姥爷高了，都成了男子汉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不许随便哭鼻子了。去，姥爷中午在这吃，有什么好吃的，给姥爷拿出来！我要和你奶奶喝几盅。”奶奶又胃寒的病，平时是能喝几杯酒的。刚开始说是热酒能暖胃，这一来二去，学会了喝酒。我听了老爷的话抹了抹眼泪，去仓房里拿出一个小鸡，还有几条鱼交给母亲。

姥爷对母亲说：“淑芬，外屋地上的麻袋里，是你妈给你们拿的年货。有一扇排骨，还有几斤肉。我知道你婆婆喜欢吃肝，也有一叶煳熟的在里面。一会儿切上了，给你婆婆腾上。”

奶奶听了赶忙说：“还是别腾了，留着过年时候再吃。”姥爷说：“亲家母，今个吃今个得，还等什么过年啊。阴间无老少，这以后咱就别虑及后事了。”姥爷一定是想到父亲的死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帮妈抱了柴禾进来。她一个人就在厨房里叮当地忙乎开了。妈给了我十块钱，要我去小卖店买一桶散酒回来。

今天姥爷来了，这个家不再那么冷清了。就在妈做好了饭菜，摆了一桌子时，又有人进来了。

“哎呀，这么丰盛。看，我多有命，就能赶嘴。”原来是我的姑父，我向他身后望了望，我姑姑没有跟来。就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来！快坐下一起吃饭。”姥爷赶忙给姑父腾地方。姑父也不客气地上了炕，坐到了炕里。妈又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姑父先是拿起酒桶给姥爷倒了一碗酒，然后给奶奶倒了个碗底，接着又给自己的碗里也满上了。他说先吃几口菜吧，这都走一大上午了，连口饭还没顾得上吃呢。

“大侄子，你忙啥呢？”姥爷好奇地问。

“叔，我们村换届选举，我在拉选票呢。”姑父回答道。

“大侄子，你想谋个什么差事啊？”姥爷又问。

“就凭你大侄子我是党员，有文化，当然想当村支书了。”姑父不谦虚地说道。

“你张罗咋样了？有没有点眉目啊？”姥爷问。

“差不多了，就是缺点送礼钱。这不，上丈母娘家讨弄来了吗？”姑父开门见山地说道。

“得送多少啊？”姥爷又问。

“还不得个两万啊，连乡里带县里的，哪个口都得打点一下。”姑父说道。

“那能挣多少钱啊？花这么多钱送礼？”姥爷不解地问。

“选上一届就是干四年，要是再连任，还是剩的多。再说在村里当上村官，那身份就不一样了。”姑父自得地说道。

奶奶一直没开口，在听着姑父说话。她见姑父没完没了，就说：“先吃饭吧。”妈也知道姑父是打爸抚恤金的主意来了，一顿饭也吃得很不乐呵。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奶奶会做怎样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