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就算计那俩钱

奶奶听完母亲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开始慢慢地转动着眼球，一会儿目光定格在姑姑的脸上，一会儿又看向我。往复了几次，奶奶又像要往上呕吐的样子，她的身子上倾，姑姑急忙把她的身子朝向了炕沿边儿，母亲急忙拿来了痰盂接着，奶奶就是到临死的时候也不愿意弄脏床单，她接连吐了几大口血，然后头一歪，她的手顺着炕沿边儿垂落了下来，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姑姑一见先是疯了似的哭喊道：“妈！妈您这是怎么了？您睁开眼睛啊？睁开眼睛再看看我！”她哭完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奶奶的胸前痛不欲生。

母亲一见也也哭得声嘶俱裂，她哑着嗓子哭着说：“妈！您就这样去了么？我还没和您处够啊！您怎么就撇下我和天奇走了呢？您这一走，没有了主心骨，我和天奇可怎么过啊？”

从姑姑和奶奶的表情上，我知道奶奶是真的去了，她再也不能给我煮咸鸭蛋；再也不能给我烙韭菜合子；更不能和我说我要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了。她走了，她真地走了！

等我意识过来后眼前发生的事情后我破着嗓子喊道：“奶！您怎么就忍心扔下我不管了呢？爸爸走了，您再走了，谁管我啊？我害怕……”我狠命地摇晃着奶奶的身子，可是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快都别哭了，三娘可是还没穿装老衣服呢。这会儿再不给她换衣服，看她带不走。”蔡婶的话让姑姑和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而我则被姥爷拽离了奶奶身边。

“先给三娘擦洗一下身子吧？这老太太我知道爱干净。你看人家这褥单子，都补了好几块补丁了，洗得还那么干净。”蔡婶咂着嘴，对奶奶夸奖道。

“用点温水沾湿了毛巾擦一下脸就行，昨天晚上天奇没在家那会儿，妈非要让我给她烧点热水，然后她自己洗了头，也洗了脚，身子自己也擦了一遍了。”妈哽咽着说。

“这老太太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提前把自己都收拾利索了。哎！就是到死了，她也明白事理，也要强，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这回说话的是曹老二他妈。

奶奶被姑姑给净了面之后，她们就七手八脚地给奶奶穿着装老衣服。里一层外一层的，往奶奶身上套了七八件。

奶奶身上穿的那件青夹袄，我很有印象。记得那年爷爷打完了膳房草卖了几百块钱，奶奶就对爷爷说：“老头子，给我买块缎子面吧，我就稀罕那种布料，做成小夹袄穿着像早些年那官太太似的。”于是爷爷上了一趟县里，走了好急家商店真就给奶奶买回了一块料子。奶奶视如珍宝，量了又量，裁了又裁，最后奶奶费了两天的时间，终于做成了这件衣服。

那时候也是秋天了，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奶奶情愿左一件又一件地往身上套着绒衣，就是不肯穿那件夹袄。那年我还在小学五年级，我就要奶奶把那件衣服穿上，她说要留着以后穿。

原来这以后就是奶奶踏上黄泉路的时候。死在奶奶的心目之中，却是那么庄重那么严肃的一件事。我那目不识丁的奶奶，对待生和死，在我觉得都很重视。她把那看做是出了远门，只有出了远门的人才会盛装以待吧。

众人给奶奶穿好了衣服，又把她抬到了客厅里。客厅的地下铺着奶奶早为自己准备好的新褥子，褥子上缝着红色床单，奶奶说那种布叫斜纹，花不了几个钱。奶奶就安详地躺在了褥子上，等待着她的一次远行。姑姑和母亲又嚎啕大哭了一气，我则跪在奶奶的头上往丧葬盆里烧着纸钱。

“丽华、友子，这屋没有外人，你们还是商量商量怎么处理老亲家的丧事吧？别老哭哭啼啼的了。”姥爷凑上前来对姑姑说道。

“有啥好商量的，一切从简呗。人都死了，浪费那钱也没用。”姑父首先发表了他的意见。

“那不行！我妈这一辈子也活得不容易，我们不能为了省几个钱就不拿她老人家的丧事当回事。”姑姑瞪了姑父一眼，反驳道。

“淑芬，你呢？你是什么想法？”姥爷又转脸问向了站在她身后的母亲。

“我没啥说的，婆婆这辈子省吃俭用，她如今走了，该买的祭品咱都买，我不在乎那俩钱。只要我们做晚辈的能安心就行。”母亲说的话很敞亮，出乎我的意料之中。

“嫂子，哥都没了。发送妈的钱我一分也不用你掏。”姑姑抢着说道。

“都你掏？显你有钱呢？你妈攒那一万块钱怎么就没舍得给你一分呢？要我说，我一分都不掏，老太太这些年光顾着为她儿子攒家底了，也没为我们做过什么。你就别在这装大量了！咱家日子也不好过，刚盖完砖房，也一屁股债呢。”姑父横眉竖眼地数落了姑姑一顿。

“你那说的是人话吗？如今我哥都没了，你攀谁啊？你还有没有点素质了？”姑姑急眼了，忽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姑父的鼻尖问道。

“别吵了，里屋那么多人听着呢。你们不嫌砢碜，我还难为情呢。发送奶奶的钱，我和我妈承担，真不用你们花一分！”我放下了手中的一沓子黄纸，也忽地站起来说。

“天奇，你还小，别掺乎大人的事！”姥爷对我轻斥道。

“友子，要我说，这老太太的后事你们和你嫂子应该对半掏。老太太怎么说也养活了一回闺女，这于情于理怎么也得摊点啊？现在你嫂子一个人拉扯这么大一个孩子也不容易。丧事就她和孩子给办了，这传扬出去也让外人笑话。”

姥爷话说得很重，姑父听了翻了一下眼睛说：“那就对半掏。不过我可和你先说下，嫂子，你家那几晌地老太太有话，就得承包给我。而且钱我还得上秋再给。”

“那事就再说吧，总之你嫂子不会亏着你。忠实就一个妹子，天奇也就这一个姑姑。”母亲的话说了半截，但是我想姑父为人之奸猾，他岂能听不出弦外音呢？

但是围绕奶奶是土葬还是火葬的事情，我又和姑父闹翻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