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奶奶最后的安排

当胡大夫把奶奶胸前的衣襟掀开了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那儿，均不忍目睹奶奶胸前的伤。奶奶的胸部以下都被抓烂了，甚至有些部位还往出冒着黄水。

胡大夫按了按奶奶的胃部说：“这老太太真有钢条，她的胃基本上都烂没了，为了不让你们家人为她担心，她疼了就使劲地用手掐着，按着，这新伤和旧伤叠加起来，甚至都感了染。”

我和母亲见了，更是哭作一团。如果爸爸还在，也许奶奶查出胃癌后就送她去省城里的大医院诊治了。可是就因为咱家没钱，生病了也只能是硬挺着，活活等死！这时已经惊动了不少的屯邻，他们都来看奶奶了，摇着头的，唏嘘不已的，都面带哀伤。

最后这满屋子的人见我和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过来搀扶我们。蔡婶帮我擦干了眼泪，吩咐我给我姑姑和姥爷分别打了电话，还有奶奶的几个侄子，也就是我的表叔们。她让我知会一下奶奶的近人，可是奶奶除了有几个侄子外，其他的几个哥哥都相继过世了。

姑姑接到电话后连夜雇车和姑父、亮亮赶来了。一进屋，她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妈，中午吃饭的时候您还是好好的，怎么才一下午的工夫，您就不省人事了呢？”

“别哭了，你看你妈已经够有挺头了，她就是活着不也是遭罪吗？”蔡婶掀开了奶奶的衣襟让姑姑看。姑姑看了一眼更是嚎啕大哭起来。

“妈！您这辈子活得太不容易了，到头来自己生了病，都没钱治啊！都是女儿无能，不能尽到赡养您的义务！”姑姑用手拍着炕沿，在痛不欲生地哭号着。

“快看！三娘刚才动了一下，她好像要往出吐痰。”蔡婶惊叫出声。姑姑立即止住了哭声，她连忙上炕抱起了奶奶的上半个身子。奶奶嗓子咕噜咕噜响几声，然后呸地吐出了几口血痰。她接着呕了几下，再吐出的就是鲜血了。

奶奶上着喘，终于睁开了眼睛。最初她把眼睛定格在了姑姑身上，看了许久，她又缓缓地移动着眼球，似乎在找着谁。

“三娘，您有什么话就交代吧。”蔡婶坐在了奶奶身边说道。奶奶嘎巴了几下嘴，想说什么，努力了几次，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这亲家母啊，是在找她的孙子呢。”姥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到了人堆里问道。奶奶听了微弱地点了点头。

我正趴在窗户前抹着眼泪，听到奶奶在找我，急忙从人群后挤到众人前面。“奶奶！我在这！我是您的孙子天奇！”我一下子又跪到了奶奶的面前哭将起来。

奶奶见了，也流下了两滴干涩的眼泪。她费力地指了指炕沿边儿，示意我坐在她身边。我按她的意思坐了下来，奶奶又指了指自己的衣襟，姑姑顺着她指的位置掀开了衣襟的一撇，一看那里缝着一个贴身衣袋。针线缝得很密实，姑姑费了半天的力拆开，才把手探进去摸出来一个长方形的小纸包来。

小纸包里外包了好几层，最后打开一看，是一个存折。我明白了，众人也都明白了，那是爸爸的十万抚恤金！姑姑打开折子看了看，说道：“奇怪！这上面的余额是十一万！”众人都大惑不解起来，我赶忙接过存折一看，确实是十一万。

折子底下还有一封书信，奶奶不会写信啊，她根本就不识字啊，信是谁写的呢？我接过信来，当众读了起来：“天奇啊，我的大孙子！奶奶哪会写什么信啊，这是求人家储蓄所里的工作人员给你写的。有一天奶奶不声不响地去了，你都不知道你爸这抚恤金奶奶给你存到了哪。十万是你爸拿命给你换来的，另外一万是这些年奶奶攒的过河钱。本来想等自己老了病了时需要钱时拿出来花，现在看来不必要了。奶奶长了该死的病，钱花了也是白搭。奶奶要告诉你的是那十一万块钱你该怎么花。我是把那笔钱给你按年头存了起来。只有五千块钱是活期，够你念完一年书的了。要是钱不够，你妈念及你是她儿子就想办法贴补你点吧。其余的钱都是按照你上学的年头存的，初中每年你能拿出五千，高中前两年你能拿出八千，最后一年你能支出一万。二年半初中你能支出七千五百块钱，三年高中你能支出两万八。剩下的钱是奶奶留给你上大学后花的，可能钱会不够用，可是你和你妈还有三晌多水田地呢，就是包出去，也够你们娘俩花的了。你要听奶奶的话，好好念书，给你死去的爹争口气。

华啊，你别怪妈没把那一万块钱留给你。你哥都没了，留下你大侄子，你能和他争吗？要是刘友子想不开，你就和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嫂子和你侄子孤儿寡母的，你们跟着争一万块钱，也让人家笑话。

淑芬，妈也得和你说几句，我知道你看好了姜三喜子。过了年你就嫁过去吧。房子你能卖就卖，不能卖就先留着。但是妈得告诉你，房子你要是卖了就把钱给天奇存上，留着孩子将来成家时候花。你可千万别给动一分。你那么大个活人，找谁不吃碗饭啊？谁要是打你那房子和地的主意，也真就不是人，你嫁给他也算了瞎了眼睛。地呢就归丽华种吧，她家地少，你包给谁不是包呢？包给别人多少钱，她就出多少钱。要是她不同意，你就转包。但是那包地的钱，你也得给我孙子留着，就交给你爹为天奇保管着吧。天奇是我们老宇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你要监管着他完成学业，再苦再难，也不应该放弃对孩子的管教。

如果你们看完这封信，都没有别的想法，就点一下头吧，我也好放心地去了。”

信读完了，我早已泣不成声。我滴落下来的眼泪打湿了信纸，也打湿了母亲的心。她大哭一声，说：“妈！您怎么安排我都没意见，我知道您疼您孙子。可他也是我生养的啊，我怎么能不疼他呢？您不用防着我，我绝对不会动忠实拿命换来的钱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