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情何以堪

杭州城郊，香泽满地，春枝招展，昔日仙童木华在此与孙小妹共赴巫山，得仙人沐浴，地香犹存。百花丛中，一位青衣少妇魂不守舍地环顾四周，时而惊慌失措，时而面色绯红。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回到这里，一个不起眼的林子却凝固着她的记忆，她默默发誓，这一生只为那一日幸福。

也不知何时，百花丛中多了一个身影，他依旧俊朗非凡，眼含清泪，缓缓走向那少妇，每一步的靠近都让他激动不已。然而近在咫尺，那少妇放佛没有看到他一般，问道：“华哥，是你吗？”木华大跨一步，上前紧紧抱住她，此时对于他来说，没有比拥抱更好的言辞。

孙小妹没有挣扎，因为她永远记得他的味道，两人相拥而泣，直到彼此都已哭乏了，才拭干泪水。木华道：“小妹，是我害了你。”孙小妹道：“不怪哥哥的事，是小妹太任性了，上次蜀山我弃你而去，赌誓这辈子都不再见你，于是自刺双目，可是小妹现在多想再见哥哥一面。”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着木华的脸庞，但内心的痛苦使她的手不住地颤抖。

木华紧握起她的手，道：“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孙小妹苦笑道：“哥哥不要哄我，我的眼睛是自己刺瞎的，不可能再治好。”木华道：“一定可以，我是仙童，我可以求遍九天神佛，让他们赐给你一双崭新的眼睛。”孙小妹道：“不，那样的话，小妹虽然眼睛看得到，可心看不到。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既然明知不能和哥哥长相厮守，何不珍惜仅有的幸福时光？”

木华心如水煮，烧得滚痛，道：“小妹，你这又何苦呢？你这样让哥哥如何放得下心。”孙小妹叹道：“小妹这般可以永远记住哥哥的模样，正如哥哥所说，小妹早晚老去，那时哥哥愿来相见，小妹的心还是那颗心，哥哥若嫌弃小妹苍老的面容，不愿相见，小妹也无怨无悔。”木华道：“不管小妹变成何样？哥哥对你的心也不会改变。”孙小妹道：“哥哥曾是武林的翩翩少侠，而今又是一步登天的仙童，天上地上美女如云，为哥哥痴情的何止我一个。”木华只恨得自己平日里可以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可一到她面前，竟也变得口吃，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道：“小妹，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哥哥心里真的很痛苦。”

孙小妹微笑道：“哥哥既然不爱听，小妹不说便是，其实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每一次都是多么希望能像今天这样，哥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五年下来每一次的守候都像泡影一样在眼前炸开，然后消失，弥散在这些因你而生的花丛中，……”木华心道：“我真该死，原来小妹每年都会来这里，而我却只会满天下去找她，我简直是世上最笨的蠢蛋。”顿时情绪激动不已，再次将孙小妹紧紧搂在怀里，自嘲道：“是哥哥太笨了，让小妹一次又一次地经受着绝望。”

孙小妹的眼泪泛着缕缕血丝，她真的哭不出泪水来了，这里是她一年一度的伤心地，每一年积攒的泪水都会在这里倾泻。而今年，她终于等到了，却再也看不到了，为什么老天爷会如此折磨她？木华曾以为世上只有魔童会给爱他的女人带去灾难，而自己不也一点点地令孙小妹步入绝望的境地。

在木华的脑海里，忽然闪现一个念头，他想助孙小妹成仙，这样不仅可以治好她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然而这个念头随之被一盆冷水浇灭，孙小妹在人间会和姬兰一样终老至死，纵有无尽的思念，但总比成仙之后去面对妖魔鬼怪、饱受生离死别之苦要好。而且他这么做摆明了和九天法则作对，作为天帝的儿子，第一个挂起此面大旗，实在说不过去。

孙小妹的绝望只会持续数十年，而木华为此要承受的愧疚将无休无止，所以孙小妹幸福地笑了起来，道：“哥哥，无论将来如何，小妹都不会怪你的，所以小妹希望你能忘记我。”木华道：“绝不，我这一生绝不会忘记小妹的，更何况我们还有了骨肉？”

孙小妹忽然推开他，慌乱地四下里摸去，叫问道：“对啊，木儿呢？我的木儿呢？”木华急忙搀住她，回道：“我刚才见木儿在花丛边上，已将他送往许仙夫妇家了，我们现在回去一家团聚。”孙小妹方才稳住心神，嗯了一声。

二人回到保安堂时，古十郎三人竟也在做客，木华惊问道：“你们怎么了？”十郎笑道：“我们是来看你们一家团聚的，顺便托你的福，讨几杯酒喝。”达依见状，一直笑个不停，木华满脸通红，道：“让达依妹妹见笑了。”达依道：“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过我还是挺羡慕你的，至少可以和自己的爱人相聚一时，总比某些人孤独一辈子。”

十郎怪问道：“你说的‘某些人’指的是哪些人？”达依嘻嘻笑道：“明知故问，作为天帝之子，都敢不避天规，而那人本跟天帝没半点牵扯，即便站在自己心爱的人跟前，都不敢相见。”十郎长叹道：“原来那日，达依妹妹也去了。”达依轻哼一声，自去找许夫人闲聊。

木华扶着孙小妹到房中，一家人团聚的时日不多，木华心想：“无论如何，在这三天里，我一定要小妹快乐起来，以弥补我对她造成的伤害。”

十郎拉着戈尔在府内溜达一圈，见许仙从诊堂下来，问道：“孙小妹的眼睛能否医治？”许仙摇头道：“木夫人的眼睛乃是尖刺之物所伤，眼球受损，若想医治，只能换眼睛。但古往今来的医书上，都没有记载过更换眼睛的方法。恕许某无能为力。”

许夫人已经做好饭菜，招呼众人用餐。众人陆续入座，许仙是读书人，熟知礼仪规矩，作为主人先敬大家一杯，但十郎等人对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不甚理会，有酒便喝，有饭便吃。好在许夫人从旁暗示许仙不要拘于礼法。

满座之中唯达依吃得最开心，她在黑土时，只是吃一些水果干肉，几时尝过这等江南风味小菜，一番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位女子。许夫人偷偷笑了一会儿，道：“达依妹妹真是好胃口，若不嫌弃奴家的手艺，不如在府上多住些日子，奴家还有好多拿手小菜。”达依刚点了头，即又摇头，道：“白姐姐烧得菜实在太好吃了，只不过我们三日之后，就要重铸天梯。”

许夫人怔住，目光扫向十郎，问道：“你们真的可以重铸天梯？”十郎嗯道：“现在万事具备了，就等着九宫通天阵布好。”许夫人看了看许仙，见他正询问孙小妹的眼睛状况，当然熟知他的脾气，他不懂的自当与自己无关。许夫人不禁长叹一声，达依看出她的心思，道：“只羡鸳鸯不羡仙，木华他们不就明摆着吗？难道你要让许相公也像孙小妹那般？”许夫人苦笑道：“我早已开始在想我所谓报恩，究竟做得对与不对。”达依劝慰道：“虽然我不知你们前世有什么恩怨，今世又如何相聚，但望姐姐记住妹妹一句话，凡事莫强求，随缘有功德。”

许夫人恍然顿悟，笑道：“妹妹心思真细，我们相处不到半日，竟能看出我的困惑，还给予点化，真不愧为巫神转世。”许仙忽地问道：“什么‘巫神转世’？娘子有什么困惑怎么不跟相公说？”许夫人忙道：“没你的事，你抓紧吃饭，堂上还有许多病人等你看病呢。”许仙哦了一声，埋头吃饭。

达依莞尔一笑，问道：“古大哥，我们吃完饭，要到哪里去玩？”十郎想了想，道：“干脆我带你见识一下东土的名山大川吧。”木华插言道：“大哥，我在客栈听闻，当年你丢的金棒子被柳尽忠从少林偷出，又将引起一场武林纷争，不如大哥利用这三天将它寻回。”

十郎点头道：“是啊，定海神针乃是龙神的权杖，着落凡间，必然会带去灾难。”达依惊道：“古大哥，真有你的，连龙神的权杖都敢弄丢。”十郎强颜笑道：“那时我和木华还小，打不过人家，权杖被抢，也没有办法啊。”达依道：“幸得木大哥提醒，不然的话，将来你定会后悔莫及的。”十郎疑惑道：“为什么？”达依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盘古与龙神并驾齐驱，奈何没有龙神的弟子在九天为官，你可知其中缘故？”十郎摇头道：“不知，还望妹妹赐教。”达依道：“龙神大人心胸宽阔，不争神权，但他的弟子未必如此，为了避免盘龙两派弟子之争，命其下弟子散归各处，隐姓埋名。他老人家在世时，九天太平，但他老人家如今归宇，若没有龙神权杖，还有谁能驾驭他们呢。”

十郎仍是不解，道：“龙神权杖乃是三千多年前大禹之父鲧治水时偷取庙里祭祀的法器所造的定海神针，岂会有那么大的权力？”达依笑道：“古大哥几时变得如此糊涂，我不是说了吗，他老人家在世时，当然不需要权杖，可他老人家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将定海神针拿来做权杖，号令门下弟子见权杖如见其人。”

十郎唉叹一声，道：“有达依这样无事不通的妹妹，我又何必动脑筋，浪费心神呢。”达依顿时脸红，道：“那古大哥是不是要妹妹一直陪在你左右？”十郎支吾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