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折腾
书名:闻妻有两意 作者:忘还生
第106章 折腾
陪荣太后说了几句话?, 崔妩擦干眼泪,又说要去见云氏一面。
“婆媳一场,我总避着不见她也不好。”
荣太后道:“她才丧子, 我瞧着气势汹汹的,你莫与她起争执。”
“女?儿知道了。”
宫道上,云氏穿着一品诰命的霞帔和?大袖衫,在女?官引路下往宫门走去,帕子不时在眼下擦着, 小女?儿谢念陪在她身边。
“她生来?就是克我儿子命的!孩子生不出来?,天天搅弄得家?宅不宁, 现在还克死了我儿子, 早晚她得遭报应!”
远远就听?到这?么一句,崔妩微挑起了眉,云氏到底知不知道“审时度势”四个字?
“阿娘,这?是宫里?,你别说了。”谢念劝她。
“我又不当着她的面骂!”
云氏头上白发多了不多,在进宫之前就已经怨气冲天, 不骂出来?要憋死。
谢家?为国尽忠从?无私心,结果呢,老子伤儿子死,眼下日子多惨淡?
倒是那个身世肮脏的野种, 先蹿到他们?谢家?, 害死了她儿子,又成?了公主, 整日寻欢作乐, 再不把自己当谢家?息妇,甚至当不认识他们?, 以为谢家?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穷亲戚吗?
她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官人按着不让她讨说法,儿媳又眼里?没她,云氏真是要疯了。
直到官人提起让三房和?离的事,云氏才赶紧收拾进宫一趟。
可是提和?离这?
么大的事,崔妩都敢不见她,从?头到尾让个宫女?传话?,几句话?之间?,她和?谢家?就再无关系了,这?是多大的脸,连她都不放在眼里?!
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她和?荣太后真是欺人太甚!
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崔妩的不是,云氏一边给宫道上经过的轿子让路。
那轿子却不走,而是停在了她们?身边。
崔妩掀起帘子,露出一张明媚鲜妍的脸:“谢大夫人,别来?无恙啊。”
“崔——公主,你现在又舍得出来?了?”看云氏用力说话?那样子,真恨不得吃了她。
崔妩也不下轿,说道:“还想?留您说话?,没想?到您走得这?么快。”
“那你刚刚怎么不敢来?见我?”
“不是不敢,只是不想?,从?前见得多了,往后就不想?再见了。”
崔妩将宫人挥退,好给云氏一个自在说话?的地方。
“刚才的话?本宫正巧都听?见,没想?到谢大夫人心里?有这?么多怨怼。”
听?到又怎么样,还要她这?个做舅姑的赔礼吗?
云氏撑起如从?前那般高高在上的态度:“你记住,是我们?谢家?不要你!”
“这?阵子你哪里?有一点为人息妇的样子,真是狼心狗肺!”
“论才论德,你都配不上我儿子!”
“不要觉得他没了你就万事无忧,我儿子泉下有灵,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崔妩静静听?着,好记起云氏那一年多的刁难,把谢宥的死带出的愧疚一点点驱散。
“阿娘,你莫再胡言乱语了!”
谢念略带歉意地看向崔妩,“公主,我阿娘她这?阵子受打击太大,您莫见怪。”
出门之前父亲就交代她,让她看紧阿娘,别说无关紧要的话?,可还是拦不住。
“无碍,祸从?口出的道理?谢大夫人自己也明白,她能一力承担的,对?吧?”
谢念吓坏了:“嫂嫂,你看在三哥的面上,千万别和?阿娘一般见识啊!”
云氏色厉内荏,拉着女?儿走得远远地,恨恨道:“别求她,活该她这?辈子都没子嗣,没了我儿子,谁能容得下她!”
听?着这?句话?,崔妩的记忆不期然回到水月庵上,忆起云氏一字一句暗责她不能生,当她的面逼谢宥纳妾时的屈辱。
阿宥的好抵消不掉云氏对?她的坏。
崔妩可没那么大度原谅她,非得好好出一口气不可。
眼珠子一转,她的主意就上来?了。
她勾勾手指让妙青过来?,耳语了几句,道:“趁着冬天还没过去,让她多吃点苦头。”
妙青点点头,领命去了。
—
妙青很快就摸清了云氏的动向。
因家?中糟心事不断,近来?云氏拜佛就愈发勤勉,望着谢溥的伤早点养好,季梁城里?外大大小小的佛寺都让她走了一遍。
这?就给了崔妩机会。
她暗地里?让侍郎府大娘子跟她说,城外有间?莲云寺十分灵验,转运最好,云氏哪听?得这?个,没几日就带着下人奔莲云寺来?了。
路上早有人在等着她了。
城外去往莲云寺的路上,云氏正在马车里?念佛,忽然听?到一阵马匹的嘶鸣,随即是护卫的慌乱声。
云氏正要问?出了什么事,就被剧烈晃动的马车震得一个趔趄。
原来是西郊马场的马赶出来吃草,和?云氏的马车照面经过时,不知怎么惊了马,一群马开?始发狂冲了过来?。
云氏出门带的护卫不多,这?一出意外人都被冲散了,只剩她这?一驾孤零零的马车被吓得往岔路狂奔,马夫死死掌着缰绳,云氏和童大娘在马车里颠了个囫囵。
马夫好不容易勒停马车,已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赶紧往回走!”云氏按着心口,惊魂未定。
马夫擦着汗:“大夫人,马蹄子折了,走不了了。”
这?可怎么是好,只能原地等护卫找来?吗?
“大夫人,前面有座尼姑庵。”童大娘指着前面,积雪的树下,一座清幽的小庵映入眼帘。
“走吧,先去问?一问?这?儿的情况。”
云氏在童大娘的搀扶下进了这?座庵庙,让随行的马夫出去通知护卫过来?。
庵主是位四十上下的尼姑,听?到云氏的身份,殷切地招待了她。
云氏拿出一贯的大夫人做派,那庵里?的茶都不屑碰,只视线扫来?扫去,问?庵主这?庵是什么来?历。
“照贫尼师父说,这?是观音菩萨经过,玉净瓶里?滴下的一滴甘露,落在此山上,先人受感召,有了这?座庵堂……”
云氏正听?庵主说着,不意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突然从?一旁屋子里?出来?。
雪还未消,他也不觉得冷,衣服搭在肩上,有些热气腾腾的,紧接着一个尼姑乱着头发走了出来?。
那汉子经过庵主时,抛了她一锭银子,接着大步走了出去。
方才和?煦说话?的气氛一散,所有人都有点尴尬。
云氏眼睁睁看着,不敢说一个字。
不得了了!这?尼姑庵原来?是个娼窝子!
童大娘也发觉了,拉着云氏到自己身后:“大胆,你们?这?是什么脏地方!”
庵主见事暴露,立时变了脸,“来?人!捆住她们?!”
童大娘挡在云氏面前:“我们?是京城宰辅谢家?,你们?谁敢动!”
“那更不能让你们?走!”
主仆二人没端过比茶盏重的东西,哪里?是对?手,很快就被尼姑们?捆住丢在地上了,坐了一屁股的残雪。
崔妩坐在窗前,将云氏慌得两股战战,一个劲往童大娘怀里?扎的样子,高兴地端起了手边的瓜子磕。
那乱发的尼姑候在她旁边,小声说:“公主,妾身演得好不好?”
“好,你和?你官人都有赏!”
“谢谢公主!”
妙青早在候着:“娘子,人既逮来?了,要怎么教训她们??”
崔妩指尖在脸颊轻敲了敲:“去岁冬日,舅姑说她的里?衣脏了,又嫌丫鬟的手太粗糙,就让我下雪的时候给她洗了里?衣,这?样吧——”
她在妙青耳边说了几句,妙青听?了不住点头。
说话?间?,云氏和?童大娘两个人被分开?关了起来?,庵主和?尼姑们?在关云氏的柴房里?,商量要怎么处置她们?。
“她是谢家?大夫人,放她回去,官府的人肯定要来?查,咱们?的营生怎么办?”几人在那装模作样地讨论。
云氏赶紧说:“只要你们?放了我,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谢家?会给你们?银子!”
“谁信你啊!”
“就是!出去肯定得记恨上咱们?。”
“那得杀了吧,不然这?儿的秘密泄露出去,咱们?统统得下大狱的。”
“不要!千万别杀我!我真的不会说出去,我发誓!”云氏只求她们?饶自己一命。
嫌她求饶烦人,庵主把她嘴堵了。
这?时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走了进来?:“要我说,绑了送给南面的土匪,让他们?跟谢家?勒索钱财,到时候银子咱们?对?半分!”
“好主意!”
那黑衣女?子道:“我先把这?老太婆折磨一顿,让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别把人折腾死了,不然赚不到银子。”
“知道了,知道了。”
二人还不知道要经历什么,就被黑衣女?子扒了衣服。
“啊——”
冬天还没有彻底过去,山中积雪未消,云氏和?童大娘穿着单衣被赶到了山道上,背后骑马的人鞭子挥得咻咻响。
“赶紧跑!不跑完杀了你们?!”
云氏一生养尊处优,走两步就喘,绕着山路跑一圈不是要了她的命吗?起初她还梗着脖子,鞭子抽一下就尖叫着往前跑了,她再也不敢忤逆这?个凶神恶煞的人。
才跑了短短一程,她就跌了好几个跤,摔得鼻青脸肿,踉踉跄跄地跟爬差不多,童大娘比她好些,不时还能扶她一把。
鞭子抽在两个人挽着的手上,妙青蒙着脸,喝道:“再慢下来?,不自己跑,打断你的狗腿!”
她在云氏面前从?来?只是卑贱息妇身边的卑贱小丫
头,只低头不说话?,云氏根本听?不出她的声音。
马鞭在空气中甩出利响,吓得云氏跌跌撞撞地在前面跑,呼哧呼哧跑的喉咙腥甜,额角突突地跳。
甩一鞭子,妙青就在心里?念叨一句:“让你天天说我们?娘子小门小户。”
“让你逼娘子早起请安,自己还睡大觉!”
“让你找娘子侍疾不算,还要她守着整夜地打扇子!”
“让你总提纳妾,羞辱我们?娘子!”
“让你嘴脸刁钻,成?日挑剔我们?娘子!”
“让你说我们?娘子生不出!”
“……”
妙青天天跟着崔妩,把她这?一年在云氏那受的委屈都看在眼里?,也算娘子本事大,换个软弱些的,怕是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样还要感恩戴德。
这?老妇实在该杀!
云氏跑跑停停,一停下,鞭子就扫过头皮,吓得她尖叫,跑得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到了傍晚,才算跑完了一圈回来?。
护卫早已经来?问?过谢府大夫人可在此处,庵主只说没见过,他们?又往别的地方找去了。
云氏本以为这?算结束了,结果还有更多折腾
“这?是尼姑庵的衣服,都洗干净!”庵主指着水井边的一桶脏衣。
云氏本想?求助童大娘,但她被带走不知到何处折磨去了。
这?么冷的天,手浸在水里?,像千万根针扎在手上,衣服又冷又硬,搓一下简直要带走她一层皮,云氏洗着洗着偷偷哭了出来?。
她当然想?不到一年多之前,自己也让息妇这?么伺候过,当时她只是随意吩咐一句,又没见着人在面前洗,怎可能记得。
这?儿没人心疼她的眼泪,衣裳没洗完,那头又说庵主要热水,让她去提水烧,结果云氏根本不会生火,被烟熏得又咳又呛,尼姑看她活干得一塌糊涂,拿起擀面杖追着她满屋子撵。
云氏又哭又喊,一个劲儿地叫饶命。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悲惨的人生。
崔妩在隔壁拥着炉子吃烤鸡,听?得冷笑。
“让她干这?些还强身健体了呢,真是便宜她了。”
妙青自恃已经手下留情:“一年换一日,真是便宜啊!”
“得了,折磨够就散了吧。”崔妩用热水把手洗干净。
“娘子,这?就完了?”
“杀人诛心嘛,我待会儿还得去诛她心呢。”
另一边,童大娘再一次被带过来?时,云氏正被蒙着眼睛在那里?拉磨,满头满脸的炭灰,脸面尽失。
她跟头蒙眼拉磨的骡子一样,只知道拖着沉重的石辇往前走。
但云氏又冷又饿又累又困,只想?睡在扎死人的柴火上休息一下,爬都爬不动了。
佛祖无情,怎么会让她受这?样的罪呢。
听?到开?门声,她喊道:“姑奶奶,我能睡下了吧,求求你,让我歇一歇吧。”
云氏真的撑不住了。
“睡什么睡,这?里?哪有觉睡,走!再跑一圈!”妙青恶声恶气。
云氏面色苍白疲惫,话?都说不出来?:“我真的跑不动了,会死人的……”
“不跑你现在就死!”
云氏和?童大娘又被赶着往山道上跑。
漆黑的夜,眼前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只有马背上一盏防风灯笼在打着光。
正在云氏想?一头栽哪处地里?咽过气去的时候——
“哎哟——”
原来?是马蹄在积雪上打滑。
妙青假装摔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哎哟”个不停,再大声威胁她们?:“你们?站在那儿,不准动!”
云氏还傻傻在看。
“夫人,快走!”童大娘拉着自家?主子在山道上狂奔。
两个人慌不择路,跑出去很远,才敢慢下来?,而后趁着夜色摸黑下了山,北风呼呼地吹,让人疑心是狼嚎。
她们?死死拉着手,一直走到官道上才敢喘上一口气,可离京城还有不短的路程,靠她们?两条腿走,得走到天亮才能到城门去。
她们?还穿着单衣,这?不得冻死在路上。
云氏走不动了。
“大夫人,来?我背上。”
童大娘歇了一会儿又有劲儿了,咬牙背起云氏往前走。
可巧今日金明池有宴,走到半程,一驾又一驾的马车在眼前经过,都是饮宴归府的各家?官吏和?娘子们?。
“大夫人,咱们?有救了!”
可云氏踟蹰着,不敢上前开?口求搭她们?一程。
她们?眼下这?般形容,怎么解释都丢人至极,到时候流言传遍京城,云氏经营了几十年清贵夫人的名声就彻底坏了,以后她还怎么见人。
冻死在这?儿,还是被人取笑非议,云氏陷入了犹豫。
还没犹豫完就被人喝问?:“那边是什么人!”
“是刺客?”
接着是大刀出鞘的声音。
最大的一驾马车琉璃灯光映四野,照见了脏兮兮的两个人,侍卫拔刀以待。
童大娘慌了:“饶命!我们?不是刺客!我们?是宰辅谢家?的。”
马车上的人听?了,掀开?了帘子看了出来?,稍认了一会儿,惊道:“谢大夫人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人正是卫阳公主崔妩。
怪道谁的马车如此轩丽,原来?是公主的步辇。
云氏心口堵得厉害,真是冤家?路窄,为什么偏偏让她看到了!
可紧接着,云氏从?她掀开?的帘子往里?看,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容,和?她挨得极近。
这?崔妩!
她儿子尸骨未寒,她就急着跟男人幽会!